时间在酷热与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是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与耐心。这是一场与自然、与敌人、也与自身极限的无声较量。
连续七夜的艰苦行军,如同钝刀割肉,一点点消磨着这支精锐之师的锋芒。干粮在减少,更重要的是,清水已经告急。
尽管管控极其严格,但人马每日的基本消耗是无法避免的。原本沉甸甸的水囊如今变得轻飘飘,摇晃也听不到那令人心安的水声。士兵们的嘴唇普遍开裂出血,眼窝深陷,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战马的情况更为糟糕,它们无法理解为何水源近在咫尺(收集的尿液)却不能饮用,体力下降明显,步伐变得蹒跚。
这晚,队伍行进在一处异常开阔的沙谷中。士气前所未有的低迷,除了马蹄踏沙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连呼吸都显得有气无力。
突然,中军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年轻的士兵,似乎是因为极度干渴产生了幻觉,猛地挣脱了同伴的搀扶,嘶哑地喊着“水!水!”,跌跌撞撞地扑向旁边一匹驮马,要去抢夺马背上的水囊。
“拦住他!”负责监管的校尉厉声喝道。
几名士兵上前试图制止,但那年轻士兵竟拔出短刀,状若疯癫地挥舞起来,划伤了一名同伴的手臂。骚动迅速扩大。
“砰!”
一声闷响。高顺不知何时已赶到,他用刀鞘重重地击在那名失控士兵的后颈,将其打晕过去。混乱瞬间平息,所有士兵都惊恐地看着面色铁青的高顺和闻讯赶来的张辽。
高顺目光如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兵:“扰乱军纪,抢夺水源,持刃伤及袍泽,依军法,当斩!”他猛地抽出了佩刀。
“副都督!”张辽抬手按住了高顺持刀的手臂。他走到昏迷的士兵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干裂起泡的嘴唇。张辽沉默着,解下自己腰间那个同样所剩无几的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往那士兵嘴里滴了几滴珍贵的水。
那士兵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着。
张辽站起身,面向周围所有的士兵,他的声音因缺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大家都很渴,很累。我们的水,不多了。”他举起自己那个轻飘飘的水囊,“我张辽,与诸位一样!但我更知道,停下,就是死路一条!抢夺,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我们是朔方铁骑,是丞相寄予厚望的利刃!我们的目标,在沙漠的那一头!想想武威城下的誓言!想想渭水畔苦战的袍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绝望的脸,猛地提高了音量:“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再坚持三天!三天之内,必为大军找到水源!若找不到,我张辽,第一个渴死在这沙漠之中!”
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死寂的沉默。但士兵们眼中的绝望,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都督与他们同甘共苦,甚至立下如此重誓,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放弃?
就在这时,参军陈泰忽然指着东南方向的天际,声音带着一丝惊疑:“都督,你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天地相接之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线昏黄,那黄色迅速蔓延、变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并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推进!同时,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呛人的土腥味。
“是沙暴!特大沙暴!”一名久居边塞的老兵骇然失色地惊呼起来。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缺水尚可忍耐,但这天地之威,岂是人力所能抗衡?
张辽瞳孔骤缩,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快!全军向西北侧那座最高的沙丘背后集结!所有战马,首尾相连,跪伏于地!人员紧贴马腹,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捂住口鼻!快——!”
死亡的阴影,比干渴来得更加迅猛,如同洪荒巨兽,张开黄色的巨口,向着这支已然筋疲力尽的军队,铺天盖地般吞噬而来。远征以来最大的危机,在这一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