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的喧嚣与誓师的豪情,在踏入腾格里沙漠边缘的那一刻,便被一种无情的死寂所吞噬。
朔方铁骑离开了最后一片耐旱的灌木丛,正式进入了这片被称为“流沙之海”的绝域。眼前的世界陡然变样,不再是熟悉的黄土戈壁,而是无边无际、起伏连绵的沙丘,在初冬苍白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冷漠的金光。没有鸟鸣,没有兽踪,甚至连风都似乎被这厚重的沙海吸走了声音,只有一种压迫耳膜的、浩瀚无边的寂静。
张辽勒住战马,里飞沙不安地刨动着蹄下的流沙。他举起右拳,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如同一条骤然凝固的黑色巨蟒,瞬间停止。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被这大自然的伟力与荒芜所震慑。
参军陈泰策马靠近,手中捧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司南,磁勺在微微颤动后,固执地指向南方。他眉头微蹙,低声道:“都督,此地磁场似有紊乱,司南指针不定。日后行军,需极度依赖星象与日影定位,误差恐难避免。”
张辽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扫视着前方那令人心悸的沙海。他沉声下令:“传令全军,即刻起,实行‘夜行晓宿’之策。白日酷热,人马消耗甚巨,且易被羌胡哨探远眺发现。自今夜始,日落后行军,日出前觅地隐蔽休整。”
副都督高顺立刻将命令化为具体行动细则:“马忠前锋,需派出双倍斥候,以长绳系腰,前后相连,探明流沙与坚实沙地。各营间距缩短,以旗火、牛角号为联络,严禁任何人脱离大队。所有水囊,由各营司马统一监管,按日定量分配,违令者,斩!”
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士兵们默默检查着蒙住口鼻的面巾,将水囊珍惜地塞入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一人双骑的优势此刻显现,一匹载人,一匹驮负物资,轮换使用,以保存马力。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被远方的沙丘线吞没,深邃的墨蓝迅速浸染天穹,无数星辰如同冰冷的碎钻,镶嵌其上,洒下清辉,照亮了这片死亡之海。朔方铁骑,这条黑色的巨龙,开始在这星辉与沙海的映衬下,无声地向前游动。
沙漠的夜,寒冷刺骨,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队伍在沙丘的背阴面沉默行进,只有马蹄陷入沙子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士兵们裹紧了征袍,依旧难以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张辽与高顺、陈泰并骑行在队伍前列。陈泰不时抬头观测北极星与周边星座的位置,在手中的牛皮地图上做着标记,计算着已行走的里程和方向。他们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根据早年商队遗留的、几乎湮灭的古老通道痕迹,迂回前进,以避开最危险的流沙区和可能存在的羌人活动区。
“都督,照此速度,至少还需十夜,方能穿越这片沙海腹地。”陈泰的声音在面巾后显得有些沉闷,“最大的威胁,一是水源,二是沙暴。”
高顺接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冷硬:“已严令各营,人马尿液皆需用皮囊收集,以备不时之需。若有士卒私下浪费饮水,无论官职,军法从事。”
张辽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他知道,高顺的严苛在此刻是必要的,慈不掌兵,尤其是在这片无情之地。“马忠的前锋有何消息?”
话音刚落,一骑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正是前锋斥候。“报都督!前方五里,发现小片枯死胡杨林,可做短暂遮蔽。另……在林中发现几处新鲜骆驼蹄印,疑似小股羌人巡逻队经过,方向东南。”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紧。虽然预料到会遭遇敌人,但没想到如此之快。
张辽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马忠,前锋部队隐匿于胡杨林外围,加强警戒。大队人马加速前行,抵达后即刻熄灭火把,人马噤声,依托树林隐蔽休整,待明日观察后再定行止。”
队伍的速度悄然加快,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向着那片象征着短暂安全的枯树林扑去。
抵达胡杨林时,已是后半夜。士兵们依令无声无息地散开,依托着那些早已失去生命、形态扭曲怪异的枯木枝干,搭建起最简单的遮蔽,人马挤在一起,依靠体温抵御严寒。没有篝火,只有冰冷的干粮和定量分配的清水。
张辽靠在一段巨大的枯木背后,接过陈泰递来的水囊,只轻轻抿了一小口,滋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便递还回去。他望着头顶那片璀璨得近乎虚假的星空,心中盘算着。羌人巡逻队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并未完全脱离危险区,甚至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注意。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加小心。
白昼降临,沙漠露出了它狰狞的另一面。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远处的沙丘如同晃动的金色波浪。整个朔方军隐藏在枯树林投下的稀疏阴影中,人马皆静默无声,忍受着酷热的煎熬。战马耷拉着脑袋,嘴唇干裂,士兵们则用潮湿的布片覆盖口鼻,减少水分蒸发。
张辽、高顺、陈泰等人聚在一处沙窝中,借着地图和司南,再次确认着路线。马忠派出的最精干的斥候,已经如同沙子般融入了四周的沙海,监视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