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去。
末尾一行小字,是他最不敢回想的私语:
“我想她听见我活着。”
那一刻,老李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水泥袋轰然砸地,扬起一片尘烟。
原来他不是来封井的。
他是来逃避的。
逃避那个临终前抓着他手、却再也没能等到他一句“我在”的女人。
他以为沉默是保护,后来才发现,那是杀死爱的最后一刀。
而现在,井里的女人也在等一句话。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风忽然又起。
蓝花齐开,花瓣纷飞如雪,每一片都映出一段无人知晓的记忆:母亲哄孩子的摇篮曲,少年写给初恋的未寄信,老人对着空屋喊出的“吃饭了”……全城的声音,顺着青金涟漪汇入此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托住即将消散的执念。
李咖啡停下哼唱,抬头望向井面。
倒影中,雁子正缓缓抬手。
指尖轻颤,仿佛用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朝他伸来。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呢喃:
“雁子……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说‘自由比承诺重要’。”
“可现在我才懂——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是一种归宿。”子夜,风如刀割。
井口不再沉默。
青金色的水柱自井心轰然升起,像一条苏醒的龙脊,撕裂了西槐巷凝固的空气。
那水不落,反而逆着重力盘旋而上,缠绕住李咖啡与井中倒影的双影,将他们封锁在一道流转着金属光泽的光茧之中。
他的指尖距水面仅毫厘——雁子的手就在那里,苍白却坚定,仿佛用尽百年轮回的力气,只为触碰这一刻。
他没有退。
喉间一热,血气翻涌,可他仍撑着跪姿,掌心贴向水面。
皮肤尚未相接,电流般的震颤已从指尖窜至心脏。
那一瞬,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记忆的回响:雁子在社区办公室抄写居民档案时笔尖顿挫的节奏;她在城墙根下数着台阶说“第七级最稳”的轻语;她生气时咬唇的小动作,还有那一次暴雨夜里,她蹲在酒馆后巷为醉倒的他撑伞,发丝滴水也不肯松手。
“我记得……”他嗓音破碎,像是被砂石磨过,“你每次生气前,都会先抿一下左嘴角。你背《登鹳雀楼》总在‘更上一层楼’那儿卡住。你说西安的冬天太干,可你从来不用护手霜——因为怕记混别人送的礼物。”
每一句落下,井水便震荡一分。
兰花在墙头炸开,花瓣纷飞如雪,却又不落地,悬停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一段无人知晓的私语。
整座古城的记忆在共振,十七口井同时低鸣,如同脉搏齐跳。
而井中,雁子终于笑了。
极轻的一笑,像风吹过旧信纸的边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咖啡。”
这一个称呼,击穿了所有防线。
李咖啡猛地闭眼,泪水滚落,砸进井面,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水柱忽然收束,两道倒影缓缓靠近,指尖终于相触——隔着水,隔着七夜执念,隔着无数未兑现的承诺与记得太清的伤痛。
“别松手……”他喃喃,五指张开,试图握住那虚幻的倒影,“这次换我记住你。”
刹那间,锈线自墙缝蔓延而出,如活脉搏动,缠上井沿,缠上他的手腕,带着温热的震颤,竟似回应。
大井跪倒在地,双手抚着井壁,泪流满面:“父亲……你看见了吗?他们不是鬼影……是城的心跳啊!”
老泥立于巷口暗处,胶卷盒在掌心被缓缓撕开。
三十年来他封存的照片滑出一角——年轻的女人站在战地医院门前,笑容温软。
他颤抖着将它放入陶杯,低声几不可闻:“……我封了三十年的井,原来是为了等这一刻。”
风起,一片青金叶飘落杯中,浮于水面,映出双影交叠。
他们的轮廓,在光中愈发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