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抱着一卷图纸,封面写着“封井工程方案”,腰间挂着沉重水泥包。
月光斜照,映出他脸上深刻的纹路,如同干涸河床。
他低头看向井口,目光落在新生的青金纹路上——那线条还在微微搏动,像有心跳。
他不动声色,只是缓缓蹲下,用指腹轻触锈斑。
一瞬间,一丝极细的震感顺指尖窜上手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在听?”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近乎悲怆的确认。
风穿过树梢,无人回答。
但井底深处,仿佛有谁,轻轻应了一声。
第384章 井底的月亮会走路(续)
老井的指尖死死抠在青金纹上,像是要把那蠕动的线条从石壁里生生剜出来。
月光斜劈而下,照得他半张脸惨白如纸,另一半沉在树影里,像被时间啃噬过的残垣。
那纹路——和三十年前相机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一模一样。
女儿落井那天,他正调试水文监测仪。
暴雨倾盆,她追一只红气球跑过西槐巷,脚下一滑,坠入干涸多年的古井。
他扑过去时只抓到半截断绳,慌乱中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井底锈迹翻涌如活物,缠住小女孩的裙角,将她拖入黑暗。
照片洗出来后,单位说数据异常、建议封存。
可他知道,那不是数据问题。
是这口井,在“吃”记忆。
而现在,它醒了。
“你们在唤醒不该醒的东西!”老井嘶吼,声音撕裂夜色,水泥袋高高扬起,就要倾倒而下。
大井却如山般横身挡在井前,湿冷的风卷着苔腥味扑面而来。
“这井三十年没水,昨夜却满了。”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你敢说不是它自己要活?”
老井瞳孔猛缩。
话音未落,井心忽地泛起一圈涟漪,无声无息,水面竟浮出半个背影——红裙摆滴着水,辫梢微颤,正缓缓转头……
他踉跄后退,脊背撞上槐树,水泥袋轰然滑落,砸出一片尘雾。
“小……小芸?”他嘴唇哆嗦,伸手欲触,又猛地收回。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罪。
他封了三十年的井,锁了三十年的心,可此刻,那纹路搏动的频率,竟与他腕表里存着的女儿心跳录音完全同步。
地下,有东西在回应他。
与此同时,十七里外,城墙根下的“哑井”前,孟雁子跪在雨中。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下,混着血水流入幽深井口。
双腕割裂处皮肉翻卷,她却恍若未觉。
七枚雁形铜钱按北斗方位嵌入泥中,每滴血落下,井壁便炸开一道锈线,如根须暴突,钻地穿岩,直往城市血脉深处蔓延。
痛吗?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雁飞不过忘川。”
可她过了。她记住了所有人的遗忘。
刹那间,全城十七口古井同时震颤,青金涟漪层层荡开。
水面不再是水——而是映出了三十年前的坊市盛景:灯笼摇曳,糖画摊前孩童嬉闹,货郎敲着铜锣走过青石巷。
一个撑伞的女人驻足买花,侧脸温柔,正是她母亲。
雁子怔住,望着水中倒影,轻声问:“妈,我今天是不是又把日期记错了?”
风过,井水忽温,仿佛有一只手,轻轻抚过她湿透的发。
她闭上眼,听见整座城的记忆在脚下苏醒——哭声、笑声、叫卖声,全都顺着锈脉爬上来,涌入她的脑海。
她记得每一秒,每一个名字,每一场告别。
可她突然害怕起来——
如果连死亡都能被记住,那活着的人,还敢忘记爱吗?
远处巷口,小影默默收起手机,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井中红裙背影。
她调出后台数据,眉头微蹙:观测者脑波共感值飙升,持续超过十分钟者,记忆回溯深度超出安全阈值。
她抬头望向夜空,乌云翻涌,雷声隐隐。
寒至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