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下三日,整座西安城像被泡进了潮湿的旧胶片里。
青石板泛着幽光,屋檐滴水成线,回民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红纸湿透,字迹晕开,仿佛连时间都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小流冲进朱雀社区办公室时,头发还在滴水,采样箱摔在桌上发出闷响。
她手指发抖,指甲缝里嵌着井壁剥落的锈屑,眼神却亮得吓人。
“雁子姐!出事了!”她一把掀开笔记本,“青金水痕在倒着走——不是从井往外渗,是往地下管网爬!昨天西槐巷一户人家刷牙,水龙头里流出半勺带锈的水,化验结果……你猜是什么?”
孟雁子抬起头,笔尖仍悬在“今日日期”那一栏上。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雨腥钻进来,可她的日历停在清明那天,手机备忘录里一行又一行写着:“不要信日历”。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流。
小流咬了咬唇,声音压低,却像刀刃划过铁皮:“是《长安县志》……整部书的语音残片,编码在水波频率里。每一滴水都在‘说话’,说的都是被人忘了的老事。”
她翻开本子,纸页皱巴巴的,墨迹洇染:“我记的是4月12日,可今天……已经是18号了。”她抬眼,“我丢了六天。不,不止我,大井叔、阿脉哥、油坊王婶……所有看过数据的人,都在丢时间。”
办公室骤然安静。
只有墙上老挂钟咔哒作响,走得极慢,像是被什么拖住了脚步。
孟雁子缓缓放下笔,指尖抚过膝上的《朱雀坊志》。
书页间夹着母亲生前用过的药签,每一张都标注着剂量与时间,工整如初。
她记得那天,母亲最后一次睁眼,握着她的手说:“雁飞不过忘川,你替我记住这座城。”
她做到了。
她记住了每一口井的位置,每一条埋在地下的唐代水道,每一个因遗忘而沉默的名字。
可现在,记忆不再是她的武器,成了反噬她的潮水。
她忽然笑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如果记忆能流动,那我们算什么?是容器,还是囚徒?”
话音未落,窗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照亮远处西槐巷的方向——老井带着几个人,背着水泥包,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群奔赴葬礼的送行者。
他们封了六口井。
动作干脆,水泥倾倒,封条贴死,连井盖都焊上了铁链。
唯有哑井,他们绕开了。
此刻,老井独自蹲在井边,雨丝斜织,打湿他肩头。
他怀里抱着那卷“封井工程方案”,手指却迟迟未松。
井底传来细微的哼唱,断断续续,调子老旧——是他女儿小芸生前最爱的童谣。
“月亮走,我也走,走到外婆桥头……”
他的呼吸一滞,眼眶灼热。
他掏出打火机,想烧了图纸。
咔哒、咔哒、咔哒——火苗跳了几下,始终点不着。
雨水太冷,风太急,像是有谁在暗中掐灭这最后的光。
身后脚步轻响,大井走来,递上一块干布,没说话。
老井盯着打火机,嗓音沙哑:“我不想她活在水里……那些记忆,那些倒影,都不是她。我要她活在我记得的地方,在我梦里的样子,在我还能喊出名字的时候。”
“那你呢?”大井忽然开口,“你记得的,是她,还是你不愿放下的罪?”
老井猛地抬头。
“三十年前你没能拉住她,现在你想用水泥封住整段过去?”大井望着井口,“可它醒了,是因为有人在连脉。是你女儿的声音先响起的,还是这城的记忆先动了心?”
老井拳头攥紧,一拳砸向井沿,指骨崩裂,血混着雨水滴落。
“我不在乎它是不是命脉!我只晓得——人死了就该安息,别让活人背一辈子的债!”
井底哼唱忽止。
片刻后,一丝极细的震感顺地面传来,像是某种东西,正从深处缓缓翻身。
与此同时,社区值班室里,孟雁子正低头填写居民诉求表。
笔尖顿住,她盯着“今日日期”那一栏,久久未动。
手机屏幕亮起,备忘录滚动:【第七井连通日=母亲忌日】,她用红笔圈了三遍,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篡改。
阿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药,气味苦涩。
“你脉象乱了。”他把药放在桌上,眉头紧锁,“像走错了季节的人,春寒入骨,夏火藏肺,秋燥侵心,冬气逆流——你的时间,快撑不住了。”
她接过药,笑了笑:“那正好,春天多待几天。”
药汁微温,映出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青金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