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手下令:“去南门,查第三排水阀。”
车轮碾过青石路,碾碎一地晨光。
当他们抵达初遇石凳时,天已大亮。
雨水昨夜悄然落下,此刻石面湿润,苔藓泛青。
大守跳下车,习惯性朝那张见证过无数故事的旧石凳走去。
他本只想稍作歇息。
可脚步一顿。
蹲下身,他眯起眼。
雨水浸过的石面,赫然浮现一圈浅痕——
形如两人并肩而坐的轮廓。(续)
大守蹲在石凳前,指尖几乎要触到那圈湿痕。
雨水昨夜悄无声息地落了半城,不惊动一人,却把时间泡软了。
青石板上的轮廓清晰得诡异——两个人影并肩而坐,肩线微倾,像是曾长久依偎过。
他从不信鬼神,可这一刻,巡查灯的光柱打下去,影子竟也显出重叠的弧度。
“不是风蚀,不是磨损。”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晨风卷走一半,“是记忆渗出来了。”
泥土松软处,一抹锈红刺入眼底。
他屏息拨开苔藓,一枚绣花针半埋其中,针尾缠着断线般的铜丝,斑驳如旧日血迹。
他认得这东西——十年前社区档案里有记载:孟雁子为记下一位聋哑老人临终遗愿,在无纸可用时,以针刺指,用血写在墙皮剥落的公告栏上。
那晚她发着高烧,仍一笔一划写完“别拆东巷三号屋檐下的蜂巢”,因为那是老人孙子魂归故里的信标。
他没动它。
只从腰间解下红绳,一圈、两圈,轻轻围住那方寸之地。
动作极缓,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立起一块小木牌,墨字未干:
“此处勿扰,有声。”
话音落时,风忽然停了。
正午,阿花背着竹篓路过。
她指尖沾着蓝花蕊粉,淡香随行。
目光扫过红绳,她脚步一顿,仿佛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低语。
她没问谁立的牌,也没碰那根锈针,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小撮茶粉——深靛中泛金,是城墙根最深处采的蓝花与陈年茯砖研磨而成,向来只敬亡者。
她蹲下,指尖轻扬,茶粉如雪洒落红绳四周。
“这一泡,”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沉睡的誓言,“敬无名。”
夜色降临得悄无声息。
朱雀社区办公室,记忆簿静静躺在桌上,封面蓝布微微起伏,似有呼吸。
雁子推门进来时,月光正斜切过她的侧脸。
十年失语,她的世界早已不再需要声音。
但她记得每一道光影移动的轨迹,记得咖啡调酒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记得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窗外那片梧桐叶掉落的速度是每秒四厘米。
她手中紧握着那支锈线针,掌心已被棱角磨出浅痕。
不是为了写什么,也不是为了痛。
只是……该来了。
与此同时,回民街灯火渐熄。
李咖啡抱着那只空酒壶,一步一步走向城墙。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去,就像他已记不清她的名字,记不清那杯从未成功的“孟雁子特调”到底缺了哪一味。
但他知道,壶该满了,风该吹了,路该走到尽头了。
他们在石凳前五步之距停下。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风却骤然大作,满城梧桐叶翻飞如旧日档案页,一页页撕开又合拢,全是未曾寄出的信。
雁子抬手,针尖抵上指腹。
血珠将落未落。
咖啡仰头,喉结微动,似欲哼一首忘了词的歌——那首他曾为她写的《凉咖啡》。
就在此刻——
办公室内,记忆簿猛然震动!
整页蓝光炸裂般亮起,幽芒冲天,映得整间屋子如浸水中。
泛黄纸面,浮现出一行从未有过的字,笔迹陌生却又熟悉,像是由无数过往低语拼成:
“这次,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