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说理由,只带一杯茶,静静坐下,然后盯着烟雾,泪流满面。
而在回民街尽头,老槐树阴影下,李咖啡缓缓起身,拍去膝上尘土。
他望向朱雀门方向,那里灯火朦胧,雨雾弥漫。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或许违背了一切他曾信奉的规则——真实、清醒、不骗人。
但他更知道,当她写字时,那支旧钢笔的笔帽会磨损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声。
他忘不掉。
哪怕她已不记得他是谁。
哪怕全世界都说这是错的。
他只想让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在梦里听见。
老炉冲进酒馆时,手里铁钳还在滴水,像从一场未落成雨的云里劈下来的雷。
地窖门没锁——李咖啡从不锁门,仿佛那点幽深的火光、那口凝雾的陶瓮,本就是为谁的怒火而备。
老炉一脚踹开木门,湿冷的风卷着街角残雨灌入,炭火猛地一颤,几乎熄灭。
他目光扫过墙角排列整齐的导流管,扫过瓮底尚未散尽的薄雾,最终死死钉在李咖啡脸上。
“又是你。”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语,倒似枯柴摩擦,“你知不知道他们喝下去的是什么?不是茶,是梦!是拿命换来的幻觉!”
李咖啡没动。
他跪坐在原地,指尖还沾着最后一滴“心露”的湿意,透明得看不见,却沉得压进骨髓。
他抬头看老炉,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疲惫:“陈伯笑了,三十年来第一次。”
“笑?”老炉怒极反笑,铁钳重重砸在地上,“我老婆临终前也笑过!她抓着我的手,说看见院子里开了梨花,说咱俩年轻时在树下喝酒,她穿着红嫁衣……可那天外面下着雪,屋里连片花瓣都没有!她笑着走的——你以为那是安慰?那是她把我忘了!是你们这种‘好心’,偷走了她最后喊我名字的机会!”
地窖骤然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一声裂开,火星溅起又坠落。
李咖啡缓缓闭眼。
他知道老炉说的是真的。
他也曾站在病床前,看着奶奶最后一口气呼出,嘴里念的却是早已死去二十年的丈夫名字。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心碎;如今他懂了——有些人宁可清醒地痛,也不愿糊涂地暖。
可他仍低声说:“可那一刻,他真的笑了啊……吴姨的儿子回去了,哪怕只有一瞬。她终于能听见那句‘妈,我不冷了’。”
“那你呢?”老炉突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雁子呢?她记得你吗?你给她造的梦里,有没有她的影子?还是说……你也只是在骗自己?”
这句话像刀,直插肺腑。
李咖啡终于抬眼,眸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脆弱。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抚过陶瓮边缘,那里还残留一丝微弱的气息流动——是昨夜她写字时的呼吸节奏,是他靠记忆复刻出的流向。
他知道她在“回声站”写下每一个字时,腕间光痕都会轻跳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他知道她笔尖顿挫的频率,比任何心跳都更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他调不出让她开心的酒,但他想让她写的每个字,都有人梦见、有人听见、有人珍藏。
哪怕那个人,已不再是他。
深夜,雨停。
雁子忽然停下笔。
窗外梧桐叶打着旋落下,一片,安静地贴在窗台。
叶脉间泛起极淡的青金色,转瞬即逝,如同错觉。
她无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道光痕微微一跳,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她望着空白信纸良久,提笔写下:“今日无事,心静如春。”
墨迹落纸刹那,蓝光再次浮现,细若游丝,在纸背蜿蜒片刻,悄然隐没。
与此同时,酒馆地窖深处,第四滴“心露”无声坠落,第五滴已在边缘凝结成形,晶莹欲坠。
巷外,老炉站在熄灭的茶炉前,铁钳垂下,雨水顺着钳尖一滴一滴砸进泥里。
身后炉火全消,烟不再升,天地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而在朱雀门侧巷口,石凳下的泥土微微松动——无人察觉,一段新的陶管,正悄然埋入地脉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