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深,护城河边却已亮成一片。
整座西安城仿佛被某种无声的召唤惊醒。
西槐巷、书院门、德福巷、回民街……一条条老巷里,居民们提着灯走出家门。
那些灯笼不是寻常红纸竹骨,而是用蓝花压制成的薄片糊成,透出幽幽微光,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梦。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纸灯,灯芯燃着不灭的青焰,映得脸上光影浮动,似悲似喜。
小春站在石阶最高处,发丝被晚风轻轻卷起。
她双手合十,将最后一炷归忆香插入碑前香炉。
火星轻跳,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刚入半空,忽然凝滞——
紧接着,整片夜穹如镜面般裂开。
无数藤蔓状的光影自烟中蔓延而出,银蓝色的脉络在空中交织成网,横跨城墙、巷陌、酒馆、回声站……每一根细丝都微微搏动,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人们屏息仰头,看见那网竟与城中每一条街巷严丝合缝地重叠——那是雁子用记忆织就的神经,是她以血为墨、以身为壤种下的根系。
“她不是走了……”阿根拄着拐杖,仰望着空中流转的光网,老泪纵横,“她是长进了这座城的骨头里。”
风掠过河面,吹动万千纸灯摇曳。
灯光倒映水中,竟与天上星河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魂归之路。
李咖啡也来了。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只觉胸口闷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间挣扎欲出。
他穿着洗旧的黑衬衫,袖口还沾着昨夜擦拭杯具时留下的水渍。
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铁皮灯笼,玻璃裂了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歪斜地照在地上。
他走到无字碑前,沉默良久,终于蹲下身,将灯笼轻轻放下。
然后他掏出那只从不离身的空杯——透明、纤薄,杯壁曾映过无数醉客的脸,却从未真正盛满过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朵干枯的蓝花,花瓣边缘已泛黄,可中心仍保留着一丝幽光。
杯底,第三滴“心露”早已干涸。
可就在蓝花落底的瞬间,第四滴,悄然凝聚。
晶莹剔透,带着极淡的青金色,像是从时间裂缝里渗出的一滴执念。
它缓缓滑落,触底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异响,却让李咖啡指尖一颤。
第五滴,开始成形。
他盯着那颗未成的水珠,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名字早已模糊。
他记不得她的脸,记不得她说过的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过一个人叫“孟雁子”的女人。
但他记得这杯。
记得每一个深夜,他坐在吧台后,试图调出属于她的味道——开心?
悲伤?
愤怒?
失望?
全都失败了。
他的技能能感知千人情绪,唯独对她失效。
直到某一夜,他在空杯底发现第一滴“心露”,才明白:这不是酒,是眼泪的结晶,是他无法表达的全部。
“我忘了她的名字……”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可这杯,还在等。”
风起,檐角铜铃轻响。
一片蓝花瓣打着旋,从城墙方向飘来,轻轻落在他肩头。
他没动,任它停驻,像接住了一句迟到十年的回应。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巷口,一个身影正缓步走来。
是雁子。
她穿一件素白长裙,裙摆缀着细碎蓝花,走一步,便洒落几片。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为何走向这里,只觉掌心滚烫,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低头看去,手腕上的光痕正微微搏动,与远处的无字碑遥相呼应。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支旧钢笔——笔帽磨损,金属边缘泛着温润光泽。
她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它,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会停在这块冰冷石碑前。
她蹲下身,鬼使神差地在碑侧写下两个字:“未温”。
墨迹未成,腕间光痕骤然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