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刹那,那只空杯底,那滴悬了八夜的水珠,轻轻一颤。
然后,滑落。
无声无息,落在桌面,凝成一圈微小的水痕。
像一颗心,终于落地。
老默僵立原地。
他想反驳,想怒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风穿门而入,吹起守则纸页,啪地一声摔在湿漉漉的地上,边缘迅速洇开墨迹。
他弯腰去捡,手指微抖。
而在巷子尽头,小听回放录音。
当播放到母亲说出“他最后喊的是‘妈妈别走’”那一瞬,她放大音频频谱——发现背景中有一声极轻的抽气,不属于女人,也不属于环境噪音。
那是李咖啡的呼吸,骤然断裂了一瞬。
她睁大眼,心跳如鼓。
就在那一刻,她明白:有些倾听,不是用耳朵。
是用身体接住别人的灵魂碎片。
雨停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回声巷”门前。
一只崭新的陶杯静静摆在柜台上,胎体薄如蝉翼,内壁还带着窑火余温。
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
门槛外,站着昨夜那个母亲。
她浑身干爽,脸却比昨夜更苍白。双手颤抖着,捧向那只杯。
李咖啡看着她,只说了一句:
“你说,我听。”当夜,雨已停,巷子湿漉漉地泛着青光,像一块被泪水洗过的旧绸缎。
母亲再度登门,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起一丝回响。
她颤抖着捧起柜台上那只新杯——胎体薄如蝉翼,掌心能感受到窑火余温,仿佛握着一颗尚未冷却的心。
李咖啡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月影。
“你说,我听。”他声音低哑,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凝固的沉默。
女人嘴唇翕动,眼泪先于话语坠落。
她开始讲,从孩子出生那夜说起。
产房外暴雨倾盆,她听见第一声啼哭时,竟笑出了声。
“护士说‘是个男孩’,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他皱巴巴的脸,心想:原来这就是我的命。”
她讲他第一次走路摔跤,扑通跪在地上,却不哭,抬头冲她咧嘴一笑;讲他把蜡笔涂满冰箱门,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说“妈妈是太阳”;讲他睡前总要听故事,哪怕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他也抱着书不肯撒手。
“我以为这些日子会一直下去……”她的声音碎了,“直到那天我说‘妈妈晚点回’,他就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眼睛亮亮的,像是相信我一定会回来。”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塌进回忆里,肩头剧烈起伏,却没有嚎啕,只有细密不断的呜咽,像春冰裂开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
杯底,那一层极淡的湿润,悄然汇聚。
起初只是微光一闪,接着水珠渐渐成形,悬于陶胎微孔之间,颤巍巍地胀大,终于,在某一瞬,无声滴落。
一滴。
仅此一滴,落入空杯深处,激起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女人怔住,低头望着那滴水,忽然伸手掬起,毫不犹豫送入口中。
刹那间,她浑身一震。
不是味道,也不是温度。
那滴水无色无味,却像一道电流穿心而过。
她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多年的痛与释然:“我……我不是没用的妈妈……有人听到了……真的听到了……”
话未尽,泪已决堤。
窗外,巷口昏黄路灯下,已有居民悄然伫立。
有人提着伞,有人抱着旧物——一只断带的手表、半张撕毁的合影、一封未寄出的情书。
他们不语,也不靠近,只是静静等着,仿佛排队领取一句“被理解”。
小听躲在暗处,耳机紧扣耳廓,正回放刚刚录下的音频。
当播放到母亲饮下“心露”的瞬间,她猛然睁大双眼——背景音里,竟浮现出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她调出频谱图,逐帧比对。
那笑声的波纹轨迹,竟与一段极其熟悉的旋律完全重合——正是李咖啡昨夜无意识哼过的《雁归》片段,秦腔老调,尾音拖得悠长哀婉。
那是孟雁子最爱的曲子。
小听指尖发凉,心跳如鼓。
她喃喃自语:“他忘了她,可他的心还记得。”
灯下,李咖啡仍坐在原位,望着那只空杯。
指尖残留一丝温意,像是有人轻轻握过他的手。
他皱眉思索,试图抓住什么——为何刚才那一刻,喉咙会突然发紧?
为何那首歌会自己流出来?
记忆如雾中行路,步步艰难。
他终究想不起。
只记得,唱的时候,胸口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