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明白——
有些痛,不该被遗忘,而该被记住,然后,好好送走。
几天后,孟雁子例行巡查社区,沿着西槐巷缓步前行。
忽然,她脚步一顿。
前方木台上,那只铜罐静静立着,表面覆着一层薄灰,像被岁月亲吻过。
她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紧,仿佛有无数声音在耳畔呢喃。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罐身——第314章 我收的不是酒,是没人敢哭的命(续)
孟雁子的手指终究还是碰到了铜罐。
那一瞬,时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画面——不是回忆,却比记忆更清晰、更痛:老封的妻子躺在病床上,嘴角第一次浮起笑意;拾荒老人跪在褪去灰迹的墙前,额头抵着砖面,老泪纵横;小禾的母亲轻轻拍着女儿后背,低声说“妈妈不走了”……那些曾被她登记在册又归档封存的“居民情绪波动”,此刻如潮水倒灌,涌入她的神经末梢。
她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指尖残留的震感如同电流未散。
“这些……都是我没记住的痛。”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身为社区工作者,她习惯用笔记录一切:诉求、纠纷、爬山路线图、甚至可以随口说的“明天一定来”。
她的过目不忘曾是骄傲,是盔甲,是确保生活不脱轨的锚点。
可此刻她才惊觉——她记住了所有细节,却漏掉了最沉重的东西:那些说不出口的告别,那些压在胸口几十年的悔恨,那些深夜无人听见的呜咽。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簿,纸页间夹着几根干枯的梧桐叶,那是去年秋天和咖啡一起爬终南山时顺手夹进去的。
笔尖落下,字迹坚定而微颤:
“建议在社区增设灰导点,以‘共感’替代‘代痛’。建立制度性情绪疏导机制,避免个体承载过度创伤。试点选址:西槐巷木台。”
写完最后一笔,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一刻,笔尖突然泛起一层锈斑,像是铁器在潮湿中悄然氧化。
她怔住,低头看着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它正在缓慢地变黑,仿佛吸饱了某种看不见的尘埃。
她的身体,在回应这座城市的伤。
远处传来金属敲击声,细碎而执拗。
她望向朱雀门方向,夜色里隐约可见一道新挖的沟渠,沿城墙根蜿蜒延伸。
李咖啡正蹲在坑边,手套磨破,指节渗血,手中握着一段青铜导管,小心翼翼嵌入老梁设计的接口。
他按计划铺设第一条灰导管,连接“归味”酒馆与无字碑底座。
这是“灰梦疏导站”的动脉,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命运之路——不再沉默吞咽,而是引导,分流,送行。
可当他在深夜完成最后一段焊接时,却发现管口堵塞。
不是泥沙,不是杂物。
是一张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满了整段管道。
有的用作业本当纸,有的写在药盒背面,字迹潦草或工整,内容却惊人一致:未说出口的话,迟来的道歉,藏了几十年的思念。
“爸,我对不起你那天没接电话。”
“媳妇儿,我想你了,今晚梦里见个面吧。”
“老师,我成了画家,您说得对,颜色不该怕黑。”
他一张张取出,动作轻得像在拆解遗书。
忽然,一张泛黄纸条飘落脚边,上面只有七个字:
“妈妈,我考上大学了。”
他的手一抖,眼眶骤然发烫。
没有犹豫,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磨损严重的摇壶——那是他调出第一杯“空白酒”时用的器具,早已不再用于营业。
他拧开盖子,将壶底仅剩的一滴透明液体倾出,恰好落在导管入口。
酒液滑入,无声无息。
下一秒,整条导管骤然发烫,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银纹。
管内灰烬开始流动,凝聚成无数微小人形,彼此牵手,缓缓前行,宛如一支穿越地脉的送葬队,在黑暗中走向终南山深处。
李咖啡靠墙坐下,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黑灰喷在掌心,像烧尽的经文。
他望着远处“归味”酒馆的方向,灯火已熄,唯有风穿过门廊,发出低低呜咽。
把不敢哭的命,塞进这条管子。
而就在此刻,西槐巷尽头,一盏昏灯下,老封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旧布袋。
袋口系着红绳,里面装着他家中最后一包坛灰。
他望着木台上那只铜罐,眼神复杂,最终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妻子在梦中第一次没喊别人的名字。
她醒来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说:“虽然记不清你……但我记得这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