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灯蹲在三轮车旁,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最顶端那盏朱雀灯。
灯面的朱砂色被夜风吹得微颤,他从怀里摸出火柴,地擦燃,火光照亮眼角的皱纹——这是他第十三次修补灯骨,为的就是今晚灯穗子能晃得像样些。娃们,他抬头冲围过来的居民喊,嗓音哑得像砂纸,想写啥就往上头写,灯烧了,话就飘到该去的地儿了。
石阶上突然漫开一段旋律。
小合站在最中央,浅蓝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她的手指轻轻扣着胸口,闭着眼哼出第一个音符。
那是《归途谣》,无词的调子像被揉碎的月光,合唱团的人跟着低吟,声音从细弱渐次叠加,像春溪破冰时的碎响。
李咖啡在高台后攥紧摇酒器的手顿了顿——这调子他调过三回酒,一回是退休老教师抹着眼泪说送走过十七届学生,一回是背包客蹲在吧台边咬着牙说走了八万公里没找到家,可此刻,这调子裹着夜露的凉,竟让他后颈泛起薄汗。
李师傅。阿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支黑色录音笔,指尖在按键上摩挲两下,这是张奶奶的。录音笔里泄出苍老的女声,带着痰音:护士姑娘,我想忘了...忘了1983年大雪天,我抱着生病的儿子在公交站等了三个钟头,车没来,他烧得说胡话...后来他总说妈你咋不等我,可我等了啊,我等了整整一辈子。阿终把录音笔轻轻放在调酒台上,她走的时候,手还攥着当年的公交票根。
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
三足炉里的突然蹿高两寸,金红的光映得他睫毛发颤。
他掀开第一个酒坛,老师的晨未尽泛着晨雾似的光;第二个是位母亲的烧焦的饭,酒液里浮着焦黑的米粒;第三个...他停了停,指尖划过坛身刻的没寄出的情书,那是上周在酒馆哭到吐的大学生留下的。
七种酒依次注入摇酒器,他数着圈数,十七圈,二十八圈,当第三十九圈结束时,酒液突然变得透明,像被揉碎的星光融了进去。
都看我。孟雁子站上石凳,晚风掀起她的发尾。
小仪举着的心率监测仪在她身侧闪着绿光,数值跳到89%。
她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喉咙发紧——三个月前在终南山顶,李咖啡也是这样站在她对面,说雁子,我给不了你要的稳定。
此刻她闭了闭眼,把那些话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剥开:你记着每句承诺,可我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他说你越记,我越怕一滴泪砸在石凳上,现在我要说——我放你走。
光雨突然落了。
小合的合唱声拔高半度,音波撞着酒香在空气里荡开波纹,细碎的光点从夜空簌簌坠落,沾在孟雁子的睫毛上,落进老灯的灯笼纸里,渗进李咖啡的酒坛缝隙。
第一个居民颤巍巍走上前,是住在2单元的老张头。
他端起迟到的道歉,喉结滚动两下:爸,我1997年不该摔门说死也不回这个家他闭了眼,我放你走。话音未落,他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我记了二十六年,原来...原来放下这么轻。
老灯点燃一盏灯笼。
火舌舔过灯面空白的对话框,纸页作响,上面渐渐浮出对不起三个字。
灯笼摇摇晃晃升起来,撞碎了一片光雨。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灯穗子扫过居民的头顶,有人跟着喊我放你走,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原地转了个圈——光雨落进他们的衣领,钻进他们的指缝,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把压在胸口的石头一点点搬开。
李咖啡的手越动越快。
他不需要看酒单,直觉比眼睛更敏锐:穿红棉袄的老太太需要没说出口的生日快乐,扎马尾的姑娘该喝地铁上错过的人,连缩在角落的流浪汉,他都能闻见他身上桥洞下的雨的味道。
直到小合突然改了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