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民街的灯笼刚挑上屋檐,李咖啡的藤箱已经搁在老摊位的青石板上。
三足炉的铜脚压着半片油泼辣子的红辣椒皮,那是隔壁油糕摊白天落下的,混着远处羊肉泡馍的香气往鼻腔里钻。
小酿蹲在炉边调试温度计,抬头时鼻尖沾了星点炉灰:“大炉叔说七更火得等月到东墙根再点,您看——”他指了指街角那株老槐,树影正往青石缝里缩。
李咖啡弯腰拍掉藤箱上的土,指腹擦过箱扣的铜锈。
这箱子是奶奶当年走街串巷卖醪糟用的,现在装着七瓶情绪酒:喜是石榴红的气泡酒,怒是烧喉的二锅头,哀是浸了银杏叶的清酒……每瓶瓶身都刻着客人的名字,除了最底下那瓶,空白的玻璃映着他发红的眼尾。
“月到了。”
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炉裹着靛蓝围裙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块火石,皱纹里还沾着灶膛的灰。
他的手背上有块焦黑的疤,是去年替邻居家扑灶火时烫的——雁子记过这事儿,在社区安全台账的第三页右下角,用红笔圈了“老灶台安全隐患”。
李咖啡喉咙发紧,低头把七瓶酒依次摆开,金属瓶盖碰撞的脆响里,他听见自己说:“辛苦叔了。”
大炉没接话,蹲下身用火石擦向炉底。
幽蓝的火苗“噌”地窜起来,像把淬了水的刀,舔着三足炉的肚腹。
李咖啡想起雁子说过,蓝火是最烫的,能把执念都烧成灰——可她不知道,有些执念是往骨头里长的,烧完了,人也就空了。
“铁哨灰。”
阿香的声音从另一侧飘来。
她抱着个雕花木盒,盒盖雕着缠枝莲,缝隙里漏出点灰黑色粉末,像被揉碎的蝶翅。
李咖啡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木盒时顿了顿——这盒子他见过,在奶奶临终前的床头,她攥着盒子说“等小咖啡调完七杯酒,就把这味给他”,当时他以为是奶奶说胡话,现在木盒的漆皮都磨薄了,倒真成了最后一味。
“奶奶说,这是孩子哭过的味道。”阿香打开盒子,铁哨灰随着风打着旋儿,落进三足炉的酒液里。
李咖啡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酒馆后巷哭,奶奶蹲下来摸他的头:“哭吧,哭完了,这股子劲儿就能调进酒里,以后谁难过了,喝一口就好了。”可后来他调了成百上千杯酒,却始终调不好那杯能哄雁子笑的。
酒液开始翻涌。
七种颜色在幽蓝火焰里纠缠,像被揉皱的彩虹。
李咖啡闭着眼,手腕跟着记忆里的节奏晃——雁子记台账时笔尖“沙沙”声,在终南山顶喊“我看见朱雀门了”的雀跃,分手那晚在城墙下说“你调的咖啡,从来都不是我要的”时,尾音抖得像片被风吹的银杏叶。
他的睫毛沾了酒气的湿,忽然闻到茉莉香——是雁子发尾的香包,她总说社区办公室有股消毒水味,得用茉莉压一压。
“情绪共鸣值突破百分之二百!”小酿的声音带着颤,仪器屏幕上的红线正疯狂往上窜,“记忆流失率……百分之九十七!”
李咖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今早翻酒谱残页时,夹在里面的野菊已经干了,花瓣脆得像要碎在指缝里;想起雁子笔记本里那片银杏叶,此刻正沉在空酒壶底,叶尖卷得像她笑时的眼角。
他伸手去摸胸口的酒谱,残页还在,可上面的字迹开始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