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声音像块砸进潭水的石头。
老坛从巷尾走过来,陶土色的坎肩洗得发白,手里托着只黑陶坛,坛身刻满符咒。
他走到酒炉三步外站定,指节叩了叩坛口:这坛封了三十年的土息,是用来镇邪的,不是给你们当引子的。
李咖啡的手指抠进酒壶把手,指背青筋暴起: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她有没有恨过我。
老坛的脸瞬间涨红。
他突然抬手砸向陶坛,一声,坛身裂开蛛网纹,土黄色的雾气像活物般窜出来,裹住了旋转的纸龙卷。
酒香和土息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金光,孟雁子被气浪掀得踉跄,后腰重重撞在文化墙上。
她摸出腰间的锈线,金痕顺着线窜上墙面,咬牙念出一串名字:王奶奶的降压药时间,张叔家漏水的水管,刘阿姨孙子的转学证明......
纸龙卷突然散了。
纸条纷纷飘落,却没再乱撞,而是规规矩矩贴回墙面,像被人用糨糊粘好了似的。
李咖啡踉跄着扶住酒炉,酒壶里的酒液已经空了,杯底沉着片银杏叶——是雁子笔记本里夹的那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他抬头看向孟雁子。
她站在墙根下,金痕在掌心跳动,像团要熄不熄的火。
他张了张嘴,却突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那些曾经刻在骨头上的细节:她发尾的茉莉香,她记笔记时咬笔杆的小动作,她生气时会揪他衣角的习惯......此刻都像被风吹散的墨粉,抓也抓不住。
老坛蹲下身捡陶坛碎片,指腹抚过一片残片上的刻痕,突然轻声说:我儿子......十岁那年在这种墙上写过爸爸别走他把碎片揣进兜里,起身时背佝偻得像株老槐树,执念这东西,压不住,也放不得。
李咖啡望着酒谱残页,焦边还在轻轻颤动。
他摸出兜里的银杏叶,叶尖有点卷了,像雁子每次笑时眼角的细纹。
下一个,是什么?他问空气。
风掠过巷口,带来回民街的烟火气。
李咖啡抬头,看见西边的天已经泛起橘色,夜市的灯笼该开始挂了。
他背起藤箱往巷外走,经过那株野菊时,蹲下身摘了朵,别在酒谱残页里。
老酒馆的伙计小酿发来消息:回民街老摊位的三足炉已经支好了,就等你。
李咖啡把手机揣回兜里,野菊的香气混着残留的酒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雁子说过,古城墙的夜最有意思——有人在城墙上数星星,有人在巷子里说故事,还有人,在等一杯永远温不了的咖啡。
他摸了摸胸口的酒瓶,残夜还在呼吸。
回民街的夜市灯火,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