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重复这两个字,喉头发紧。
她想起三天前城墙上,自己滴下的血变成金丝,想起暗渠里流淌的记忆光流。
原来不是她在背负,是她在引路。
第二日晌午,阿网背着个话筒来了。
他是社区活动认识的蛛网艺术家,总说城市的裂缝里藏着最密的网。
此刻他蹲在废墟操场边,把感光丝网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雁子腕间的锈线:我想看看这些光丝怎么长。
天黑透时,丝网感光区亮起淡绿色的纹路。
阿网举着显影后的胶片凑近看,瞳孔在黑暗里缩成点:不是随机的。他指着胶片上的分叉线条,九处,地下九处。
雁子凑过去,那些线条像树根,主根在操场中心,支根往四周延伸。记忆根系图。阿网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看,每条支根都对着地下同一个深度——大概两米。他抬头看她,它不是病,是导航。
你在用血画地图。
雁子摸出随身带的采血针,刺破指尖。
血珠落下的瞬间,锈线突然暴起!
原本细弱的光丝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地窜向操场中心的裂缝,接着如藤蔓般破土而出,缠绕上四周的残墙。
半透明的光网在夜色里亮起,隐约能看见里面浮着长方形的轮廓——是信封。
这是...阿网的声音发颤。
雁子轻声说。
她能听见,那些光网里有细碎的沙沙声,像纸页被风吹动。
变故发生在这时。
铁链砸在光网上的脆响惊飞了夜鸦。
铁娘子举着半人高的铁链站在操场入口,白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你们在抽走这地的灵魂!她指向操场一角的断碑,我女儿最后在这儿跳皮筋,只要记忆不动,她就还在笑!
雁子想解释,铁娘子却一步跨过来,铁钳似的手拽住她手腕。
锈线猛地窜向铁娘子手背,她触电般松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引走了记忆,人就真死了!她喊,但声音发虚。
刚才那一瞬间,她见了——1998年夏天的傍晚,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红书包转身,说妈我去跳皮筋,然后跑向操场,再没回来。
不是引走。雁子按住发疼的手腕,是让它们...回家。
回应她的是滚雷。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光网上,锈线反而更亮了,像被洗去了蒙尘。
地下传来噗噜噗噜的声响,是纸张吸水膨胀的声音。
雁子姐!
小邮的喊声响过雨声。
他浑身湿透,怀里护着本泛黄的投递日志,鞋跟沾着泥:1998年...我是邮局临时工。他喘得厉害,雨水顺着下巴滴在日志上,那天要拆学校,我怕信湿了,全塞进地下检修舱...我以为会有人来领...
雁子望向操场中心的裂缝。
雨水灌进去,泛出浑浊的泡。
她闭了闭眼,将手掌按进泥水里。
锈线突然发出蜂鸣,如巨树根系般刺入地底!
下一秒,数百个光点从土中升起。
它们裹着泥,沾着雨,却越飞越高,最终挣脱重力,像被风吹散的萤火,朝着四面八方飘去。
铁娘子站在雨里,仰着头。
有个光点擦过她鬓角,她突然抬手抓住,指尖微微发抖:这字迹...是我给她写的生日卡。
雨停时,光点已散入夜色。
阿网收着感光设备,小邮蹲在泥里捡被雨水冲出来的信笺,铁娘子抱着那枚生日卡,坐在断碑上轻声哭。
雁子站在操场中央,腕间锈线不再发烫。
她望着东方——那里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了,影影绰绰的,像有人站在窗边,朝着光点消失的方向张望。
风里飘来模糊的响动,像谁在轻声念信,又像谁终于等到了迟到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