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夜起,齐伯组织了“守碑夜”。
他搬来小马扎,带着几个老伙计轮班守着,录音机24小时转着。
可雁子发现,每天清晨她放在碑前的纸条——“今日替卖菜的刘婶记了老伴忌日”“替高考失利的小涛记了不敢说的委屈”——总会被风卷到齐伯脚边。
第三天,她看见他蹲在碑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纸条,又迅速缩回去,像在碰什么烫的东西。
第七天,工地上的人发现,碑面那些若有若无的凹痕在动。
小尘用宣纸拓印,发现拓片上的纹路像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电闪劈开夜空时,齐伯正裹着塑料布打盹。
惊雷炸响的刹那,他听见碑前有动静——是雁子!
她跪在水洼里,白衬衫透得能看见锁骨,腕间的绷带早被雨水泡成红抹布。
“你疯了!”齐伯扑过去,拽她的胳膊,“这雨里冻着,血止都止不住!”
雁子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
她的瞳孔散着,像两团化不开的雾:“碑在喊……它说还有人没放下。”她举起刻刀,刀尖在闪电里闪了一下,“我得帮它。”
“砰——”
碑面突然发出轰鸣,像有千万人同时叹气。
齐伯的手僵在半空。
空中浮起密密麻麻的虚影:穿军装的老人烧军功章,火光照亮他脸上的弹痕;年轻女人烧一张泛黄的诊断书,纸灰里飘出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个戴眼镜的少年,烧了封皱巴巴的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喜欢他”……
录音机突然“滋啦”一声,童声变了:“爸,我听见好多人说话。”齐伯手一抖,录音机掉在水里,可那声音还在响,“他们说,他们也有个爸爸,也爱这巷子。”
铜铃在暴雨里连成一片。
雁子的指尖还在渗血,血珠落进碑缝的瞬间,一道金光顺着她的手爬进石里。
她的头慢慢垂下去,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齐伯跪在她旁边,老泪混着雨水,把衬衫前襟洇成深色的地图。
急救车的鸣笛撕破雨幕时,李咖啡攥着雁子的病历冲进病房。
脑部扫描图上,原本密集的记忆区像被风吹散的云,这儿一块白,那儿一道波纹。
医生说:“不是病,像是主动清空的——就像有人把装满石头的背包,一件一件掏出来,扔了。”
雁子醒时,晨光正漫过窗台。
李咖啡的手被她攥着,暖得像杯刚冲的热可可。
“我们……是不是吵过一架?”她声音哑哑的,“因为你忘了帮我取药?”
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着烧等降压药,他却在酒馆调错了酒;想起她当时没哭,只是把药盒攥得变了形;想起后来她把这事写进日记本,又在某个深夜烧掉——可现在,她忘了。
“你不记得了。”他说,拇指蹭过她腕间的新疤,“可我记得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雁子笑了,眼睛弯成碑底那朵小花儿。
“那够了。”她说,“只要有人记得,就够了。”
深夜的工地格外静。
小星抱着天文望远镜从围墙外探出头时,碑顶的铜铃突然轻响。
他调了调焦距,镜头里的无字碑突然和北斗七星叠在一起——第七颗破军星的光,正正照在碑心的位置。
“咔嗒”一声,他按下快门。
照片里,碑体泛着暖黄的光,像块装着无数星星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