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活动室的窗户没关严,穿堂风卷着槐花香气灌进来,扫过阿灵摊开的《长安岁时记》。
她指尖点着泛黄的纸页,声音像浸了温水的丝绸:“老辈人说,若遇大痛不敢言,就带三叠黄纸、半盏清酒,跪在朱雀门的无字碑前烧了。那碑是块‘忆海石’,能把说不出口的苦,全吞进石头缝里存着。”
“阿灵老师这故事编得妙啊!”前排卖肉夹馍的王婶把保温杯盖儿一扣,“要真有这碑,我家那口子去年摔断腿时,我早该去烧两刀纸——省得他现在还念叨我没掉过一滴泪。”
哄笑声里,雁子缩在最后排的木椅上。
她把左手揣进袖口,纱布渗着淡红,像朵蔫了的桃花。
昨夜跪在碑前时,她又“看”见了李咖啡——那是他第一次忘记她生日,蹲在老酒馆后巷啃冷包子,喉结动得像被掐住的蝉。
记忆涌上来时,她的指尖比刻刀还烫,血珠砸在碑上的瞬间,那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她脑子里飘走了。
“痛到说不出口的人,最怕被忘记。”阿灵的声音突然轻了,“所以这碑不是迷信,是……是给心留个窟窿,让不敢流的眼泪,能顺着窟窿淌进去。”
雁子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在敲碑。
王婶的笑声还在飘,可她突然想起上周在社区调解的张奶奶——老伴走了三年,每次说起都只说“他去下棋了”,却总在深夜往信箱里塞写满“老头子”的废纸。
原来那些纸,是张奶奶不敢烧给碑的信。
“叮——”
社区挂钟的整点报时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雁子起身时,袖口的血洇湿了椅面。
她弯腰去擦,却见木头上已经有块淡褐色的痕迹——不知是哪个老人的茶渍,还是谁偷偷掉的眼泪。
工地的扬尘还没散透,大祭的蓝布衫却比水泥灰干净。
他蹲在碑前,手掌贴着石面慢慢摩挲,像在摸老伙计的脊背。
“青龙岗沉脉石。”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瓦片,“我爷爷说,这石头在地下沉了三百年,每百年醒一次,要‘锈血’才能启灵。”
雁子站在五步外,腕间的绷带被风掀起,露出新结的痂。“锈血?”
“带记忆的血。”大祭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个铜铃,纹路是盘绕的云,“你每次刺指,血里带着你记的痛,就是锈。”他踮脚把铜铃挂在碑顶的凹处,“每滴锈血,换一声铃响,换一人释怀。”
风掠过碑身,铜铃“叮”地轻颤。
雁子的指尖又开始痒,像有蚂蚁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摸出刻刀时,大祭没拦,只说:“你是最后一个‘记痛者’。”
那晚的月光像被水打湿的银箔。
雁子跪在碑前,刻刀划破指尖的瞬间,铜铃连响三声。
空中浮起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正把张全家福埋进土里,嘴皮子动着:“都走了,我不能疯……”雁子的眼泪砸在血珠旁,可她没停手。
第二刀下去,铃声又起,这次是个穿校服的男孩,对着空气喊“对不起”——和前几日齐伯录音机里的童声像极了。
“够了!”
齐伯的吼声裹着酒气扑过来。
他手里攥着那台老录音机,磁带在月光下泛着贼光。
“这是我儿子的碑!”他冲上来要拽雁子,枯瘦的手指掐进她胳膊,“你再拿血糟践它,我……我报警抓你!”
雁子没挣。
她望着齐伯发红的眼尾,想起上周他蹲在碑前放录音的模样——磁带卡壳时,他用袖口去擦磁头,像在擦儿子的脸。
“齐叔,”她轻声说,“碑里存的,不止您儿子。”
齐伯的手松了。
他转身按下录音机,童稚的声音又响起来:“爸,别忘了我爱这巷子……”声波撞在碑上,石面竟慢慢发烫,像块刚出炉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