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半页纸在雁子指尖簌簌发抖,月光漏进记忆馆工地的脚手架,在你替我上台,我替你藏——的字迹上镀了层霜。
她突然听见自己耳膜嗡鸣,像有无数细针从后颈扎进来,那些被过目不忘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争先恐后往外涌——
母亲病床上的床头灯总开着暖黄,她攥着雁子的手腕在笔记本上默写《三滴血》唱词,钢笔尖洇出蓝墨水,把儿啊莫哭哭字晕成一团雾;许婉如在老茶馆后台对镜贴假眉,镊子夹着的片子总在抖,她回头对小徒弟笑:昭儿的手稳,当年她贴片子能连贴十张不歪;李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节冷得像块老玉:台不能塌,有人还在听......
雁子姐!小禾的尖叫刺破耳鸣。
社区卫生站的白大褂被夜风吹得猎猎响,小禾举着脑波监测仪冲过来,屏幕上的绿色波纹正以骇人的频率翻涌,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像台超负荷的老唱机,把三十年的记忆胶片撕成碎片倒带播放。
雁子踉跄着扶住脚手架,额角抵着冰凉的钢管,却仍死死盯着那些碎片——原来母亲说听见父亲的声音时,眼底的光不是幻觉;原来许婉如每次唱《三滴血》都要多喝三杯茶,是因为喉间总像卡着片碎玻璃。
孟雁子!
粗粝的女声撞进混乱的记忆。
许婉如不知何时站在工地门口,鬓角的白发被夜风吹成乱草,手里攥着个褪色的红布包,我拦了你三天,今天必须说清。她冲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雁子怀里的铁盒落地,戏票、信件、半页纸散了一地。
许婉如突然跪下去。
她膝盖压在碎砖上,红布包地砸在雁子脚边,露出枚和雁子掌心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钥匙,孟昭不是我名字......是我姐。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从小咳血,大夫说活不过十五。
我姐替我学戏,替我上台,替我给李奶奶打下手。
她走那年冬天,拉着我手说:替我去酒馆,至少让老观众还能听见孟昭的声音。
我应了,可我没想到......她突然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没想到她连最后一面都没等我。
雁子蹲下去。
她拾起许婉如的手,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血印,像极了母亲化疗时攥药瓶留下的痕迹。
远处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响,是老谭来了——他抱着卷了二十年的宣纸,灯棍似的直挺挺站在工地门口,当年易俗社那场《三滴血》,站位图我留着呢。他展开图纸,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主唱:许婉如(代孟昭);板胡:李守义(咖啡爷爷);鼓:谭青山。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后台位置,你母亲虽没上台,可戏单上写着特别鸣谢孟昭。
那夜不是假的,是两个姑娘互相替对方活的仪式。
雁子闭眼。
她的金手指突然安静下来,像台终于校准的老钟。
那些曾经被她记恨的细节突然有了温度:许婉如每次唱到儿啊莫哭都会偏过头;李奶奶总把酒馆最暖的位置留给穿蓝布衫的老观众;母亲临终前反复摩挲的戏票,边缘被摸得发亮——原来观众流的泪,是因为听见了替身的真;母亲说听见父亲的声音,是因为李爷爷的板胡里,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原谅。
老酒馆的灯在凌晨两点亮起。
李咖啡踩着梯子,把那夜的录音带、两枚铜钥匙、半张泛黄的合影钉成一幅装置,相框边缘用粉笔写着:声音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