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雁子站在碑林档案库的玻璃柜前时,指节攥得发白。
老管理员递来棉质手套的手还没收回,她已经戴上,指尖轻轻抚过《三滴血》残页边缘。
三天前老谭录音机里那声错板的鼓点还在她耳后跳,像根细针挑着神经——“断肠鼓”是送亡人的调子,可母亲日记里写“那天的月亮很圆,班主说要唱给活人听”。
她熬了两夜比对秦腔曲谱数据库,终于在文物修复记录里翻到:1998年一批秦腔乐谱曾作为碑刻拓片的夹层封存,“为防虫蛀,以戏纸护石”。
残页展开时,墨香混着陈纸味窜进鼻腔。
她一眼认出背面那行小字:“孟昭代笔,勿外传。”字迹比母亲日记本上的更瘦劲,像是刻意压着笔锋写的。
“叮——”
指尖刚触到“代笔”二字,太阳穴突然炸开嗡鸣。
“你冒充我名字上台,是为救酒馆,可你知不知道我爹快不行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哽咽。
“昭儿,李奶奶的酒馆要抵债,那些老客……”另一个女声急切,尾音被抽噎截断,“你说自由,可自由能替我守夜吗?”
孟雁子猛地松手,残页在展柜里晃出褶皱。
她扶住柜沿,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声音,可每句都像刻在骨头里,连母亲抽鼻子时气音的颤抖都分毫不差。
“孟姑娘?”管理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页残卷要登记借阅吗?”
她摸出工作证的手在抖,指甲盖压得泛白:“借,借一周。”
社区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细碎阳光时,许婉如的灰风衣已经搭在椅背上。
她正低头整理老谭送来的录音带盒,发梢扫过耳后那颗红痣——和母亲相册里某个模糊身影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票根,是你母亲的?”
雁子抬头,见她指尖捏着半张戏票,边缘的锯齿被摩挲得发毛。
那是她从母亲旧钱包最里层翻出的,日期正是1998年11月2日。
“嗯。”她应得简短,目光却落在许婉如腕间——米白色袖口滑下半寸,金属表链在阳光下闪了闪,表壳边缘有道月牙形划痕。
和母亲病历袋上的划痕,分毫不差。
“那夜演出,本不该有。”许婉如将戏票轻轻放回桌面,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李奶奶说,‘只要还有人想听,台就不能塌’。”
雁子喉头发紧。
她想起记忆馆工地那晚,许婉如背对着她时,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过同样的腕表。
“李奶奶”是李咖啡的奶奶,老酒馆的前主人——可母亲日记里从未提过李奶奶和秦腔班有交集。
“叮铃——”
小笙的电话来得突然。
“雁子姐!老谭老师的录音带修复了!”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背景音里有段板胡独奏,我比对了所有苦音调式数据库,都没找到!”
老谭家的八仙桌摆着修复后的录音设备时,小笙正把耳机往他耳朵里塞。
老人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断断续续的节奏,听到第三小节时突然抖了下,茶碗“当”地磕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