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姐!小禾举着平板电脑跑过来,马尾辫上的蓝发带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张叔说下周三要验收记忆库,您上周传的苔藓砖影像需要补拍。
雁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土:先不急。她摸出手机,对着指痕拍了张照,又打开录音功能。
风穿过砖缝的呜咽声涌进麦克风,她对着手机轻声说:有人想说,还没开口。
小禾凑过来看屏幕,忽然皱眉:雁子姐,你这星期传了七条风的录音了。
他要是不想听,你记得再多...
可我怕。雁子的声音轻得像风,他一旦开口,我会忘不掉。
城南养老院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
李咖啡站在107房门口,手悬在门框上迟迟没敲。
门内传来沙哑的哼唱,是《秦腔·斩单童》的调子,和奶奶的收音机里常放的一模一样。
进来吧,娃。
陈伯坐在轮椅上,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他手里攥着个缺口的玻璃杯,杯底还沾着褐色酒渍。
李咖啡刚喊了声陈爷爷,就见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真像。
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站着,手里端着杯自酿的桂花酒。
他把酒杯递过来,李咖啡接在手里,触感和奶奶的铁皮盒一样,带着旧物特有的温凉。
你奶奶说,酒不是麻醉。陈伯用没指甲的指节摩挲杯壁,是替人把说不出的话,流出来。
她用酒治我的战场噩梦,你用酒治别人的伤心,可你自己...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从没喝过一杯属于自己的酒。
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这三天里,每次路过老酒馆旧址,都能听见奶奶的秦腔从门缝里漏出来;想起雁子捧着他调的凉咖啡时,眼里没有失望,只有温柔的探究;想起铁皮盒里那张许婉如的笔记,最后写着娃今天没刻字,他调了杯热可可,和我当年端给他的一样。
陈爷爷,他听见自己说,我想调杯酒,为我自己。
老酒馆的木门一声开了。
李咖啡搬来张掉漆的木桌,墙上挂着奶奶的秦腔唱片,唱针悬在纹路里,像在等谁按下播放键。
他翻出抽屉里的旧日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停顿片刻,写下第一行字:
雁子,我怕你记得我的懦弱,所以我先逃。
第七天清晨,他站在调酒台前,面前摆着从未启封的终南露基酒。
玻璃樽里的液体清得像晨雾,他握着瓶身的手微微发抖,倒酒时却稳得惊人。
酒液落入杯中的瞬间,他忽然笑了——酒体竟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有人在轻轻叩击杯壁。
这杯,不为她的情绪。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酒馆轻声说,为我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咖啡抬头时,透过起雾的玻璃窗,看见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仰头看招牌。
对方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身时露出半张年轻的脸——皮肤白得像雪,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终南楼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掌心,这次,不像从前那样扎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