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雾裹着城墙砖缝里的青苔味,小星踮着脚数完最后一盏纸灯笼时,后颈沁出薄汗。
二十盏手绘星图的灯挂在老槐树枝桠间,暖黄光晕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圆,像被揉皱的月亮。
雁子姐!她转身,蓝布包在雁子臂弯里鼓成温柔的弧度,都齐了。
雁子低头,灯笼递到眼前时,指尖触到小星掌心的温度——这姑娘昨晚肯定熬夜画星图了,指腹还沾着没擦净的靛蓝颜料。第一次独立带队?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笑意。
小星耳尖泛红,把灯笼往雁子手里塞得更紧:您说过,当星星追星星自在。她扯了扯冲锋衣拉链,仰头时发梢扫过雁子手背,我...我没放无人机,也没画轨迹图。
雁子望着那些晃动的光点。
三年前第一个雨夜,她举着防水笔记本在暴雨里记步数,李咖啡的伞歪在两人中间,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却笑得像捡了宝:孟同志,记这么清楚不累啊?那时她总觉得,把每个细节钉进记忆里,就能钉住所有重要的人。
可后来她才懂,有些温度,是记不住的。
出发吧。小星的声音打断回忆,队伍开始往城墙上挪。
雁子落在最后,灯笼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晃,像一串会发光的旧日子。
城楼阴影处突然漫出琴声,断了一根弦的颤音裹着风钻进来。
阿弦的盲杖尖点在第三块城砖上——那是他每次来城墙固定的位置,老规矩,即兴。他说过。
可今天的调子不一样,不再是从前的《茉莉花》变奏,倒像把没拼完的拼图,缺角处反而漏出光来。
这是《未完成,不必完》的新段落。小禾举着录音笔凑近,发顶的呆毛被风掀得一颤,上回您说断弦不是缺陷,我记着呢。
阿弦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顿,琴箱共鸣的嗡鸣里混着他低哑的笑:小丫头,记那么清做什么?他手腕轻抖,断弦处的颤音突然拔高,像一滴悬在屋檐的雨,终于落进春天的泥里。
雁子站在离琴两步远的地方,看小禾的手机屏幕亮起录音中,文件名跳成《下一拍才是活着》。
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有什么东西轻轻撞进耳膜——不是琴声,是三年前暴雨夜李咖啡的呼吸,混着雨水和威士忌的味道,说我给你调杯热的;是母亲最后一次哼《茉莉花》时,药匙碰碗的轻响;是吴妈往她兜里塞莲子粥时,罐子碰着钥匙串的叮当。
她突然笑了,嘴角扬得很轻,像听见了一串只有自己懂的摩斯密码。
巴黎的天刚擦黑,李咖啡蹲在行李箱前的姿势维持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小星的直播截图停在最后一页:二十盏灯笼在雨雾里连成线,配文阴天也是天。
他摸出调酒笔记,牛皮纸封面蹭着指节发涩——这是奶奶留给他的,当年她总说酒是人心的镜子,可他给雁子调了八十二杯特调,没一杯照出她的模样。
钢笔尖戳破纸页时,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基酒:三年陈酿桂花露,他写,辅料:一滴掌心雨水,半声未出口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