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瓶金酒的标签被灯光拉长,影子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整理母亲遗物是在下班后。
她翻出最底层的樟木盒,药瓶碰撞的脆响里,一个蓝布包滚了出来。
布包结着死扣,她用指甲慢慢挑开,露出本泛黄的日记本,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天雁子会叫妈妈了,我录了音,可录音机坏了。”
她坐在地板上,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录音机坏了”几个字上跳。
原来母亲也怕遗忘啊,原来不是只有她,把记忆当救命稻草。
她合上本子,没放进社区档案袋,而是轻轻放在办公桌最上层——那里还摆着吴妈的莲子罐、老梁的星轨图,和小禾的“声音归档”便签。
路过回民街时,晚风裹着油泼辣子香。
转角老铺的收音机突然响了,旋律歪歪扭扭,像跑调的口琴。
她驻足,听见那是《茉莉花》,母亲住院时总哼的调子,混着消毒水味和药匙碰碗的轻响。
“要碗醪糟不?”老板探出头。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风掀起衣角,有什么东西轻轻落进掌心——是片桂树新芽,绿得透亮,像句没说完的“我在”。
深夜的社区档案室,小禾对着电脑揉眼睛。
她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非精确记忆库”,把模糊的录音、中断的访谈、还有那个未命名的雁子的声音都拖了进去。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想起雁子说“有些事不该被量化”,于是给雁子发消息:“您说它们该放在哪?”
手机震动时,雁子正在给老梁的手稿编目。
屏幕亮起:“放在还会痛的地方。”她笑了,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像块没磨匀的玉。
同一时刻,巴黎的公寓里,李咖啡蹲在行李箱前。
最上层的旧照片被翻出来,背面多了行小字,是雁子的笔迹:“掌心的风,我没带走。”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像极了终南山的夜风。
初春的晨雾还没散,小星站在城墙下数纸灯笼。
二十盏,每盏都糊着手绘的星图。
她抬头,看见雁子从转角走过来,手里提着个蓝布包——是母亲的日记本,还有吴妈塞的莲子粥。
“都到齐了?”燕子问。
小星点头,把一盏灯笼塞进她手里。
灯芯点燃的瞬间,暖黄的光漫出来,映得城砖上的苔藓泛着绿意。
“出发吧。”燕子说。
风穿过砖缝,像谁在吹口琴。
这次她没数风速,也没记温度,只是跟着队伍往上走,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一串会发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