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雁子的碗沿磕在桌角,酸梅汤溅在袖口。
她记得李咖啡曾皱着眉说:别人喝我的酒,一口就哭或笑,你倒好,像喝白水。原来他早把她的沉默听成了苦涩,原来那句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疼。
当晚十一点,她翻出手机录音。
那条打给公用电话的语音被她存了三个月,此刻按下播放键,熟悉的电流声里,她听见自己说:我记住了你的声音,也记住了你没说的话。
这次,换我等你。背景音里有摇酒壶的脆响,还有她当时没注意到的——尾音的颤抖,像片被风吹皱的湖。
展览预演日,李咖啡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调酒吧台后。
马姨说他是技术顾问时,他冲雁子挑眉,像在说看,我没逃。
老陈叔的。他将陈年威士忌注入杯底,撒了把烤香的核桃仁,您和老伴儿养了三十年鸽子,这核桃是您家鸽舍那棵树结的。
小满的。荔枝伏特加撞进薄荷叶堆里,您手术那天,护林站外的薄荷被踩倒了,现在又长出来一丛。
轮到孟雁子时,他递来一杯清水。
她的情绪,我的酒调不出来。李咖啡的声音很轻,却让全场静了下来,但这杯水,是终南山护林站接的雨水,我存了一年。
杯壁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像极了那夜护林站外的雾气。
她抿了一口,舌尖泛起咸涩——是她落进去的一滴泪,不知何时混进了杯底。
散场后,展厅的灯一盏盏熄灭。
孟雁子摸着摇酒壶的边缘,突然触到一片凸起。
她屏住呼吸抽出手,是半张烧焦的纸,边缘还带着火燎的锯齿。
林素清,1998年7月医疗志愿者,参与终南山山难救援......字迹被烟火熏得模糊,她却认得出那是母亲的名字。
记忆突然炸开: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喉间发出含混的药......没送到,原来那场暴雨夜,急救包因路线错误延误,而母亲,是守在护林站的志愿者。
我奶奶的日记里写着。
李咖啡的声音从展厅门口传来。
他倚着展柜,影子被地灯拉得很长,那晚有个女孩,记住了所有伤员的名字,却忘了救自己。
孟雁子抬头,眼泪砸在烧焦的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蓝。所以你早就知道?
所以我才调不出让你开心的酒。他走过来,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终究没落下,你记得的痛,比我能给的甜重太多了。
深夜的社区档案室飘着霉味。
孟雁子跪在旧档案柜前,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牛皮纸袋。1998年7月的标签在光束里忽明忽暗,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停不下来的钟摆。
窗外,月亮爬过古城墙的垛口。
李咖啡站在墙下,仰头望着社区活动室的窗户——那里的灯,已经亮了第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