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一座经历了战火洗礼、正在艰难重建的城市。新生的政权带来了新的气象,街道上飘扬着崭新的旗帜,广播里播放着昂扬的乐曲。旧日的帅府早已改换了门庭,成了某个机关的办公地。
一个穿着半旧呢子大衣、围着灰色围巾的中年男子,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面容沧桑,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洞察。他的左手有些不自然地蜷缩着,那是多年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叫顾长钧。
是的,他没有死。教堂那场爆炸中,他凭借对建筑的了解和一丝运气,被气浪掀入地下室入口,重伤昏迷,后被混乱中救助伤者的人员误认为是普通市民带走。长达数年的昏迷与失忆,辗转于不同的医院和收容所,直到去年,一场高烧阴差阳错地冲击了他封闭的记忆,往昔的碎片才如同潮水般涌回。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座承载着他爱与痛、荣耀与罪责的城市。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父亲蒙冤早逝,家业零落,而那个他拼死也要护其周全的女子……杳无音信。他动用残存的一切人脉和力量,只查到沈如晦当年确实被人救走,疑似前往南洋,此后便如石沉大海。
他走到了那条街,那盏路灯下。
路灯已经换成了新的式样,更亮,更现代。但位置没变。雪花依旧飘飘洒洒地落下,与记忆中那个初见的夜晚,惊人地相似。
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如同泪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单薄旗袍、冻得指尖通红、却固执地站在灯下等他的沈如晦。她眸中的泪光,她带着怨怼的倔强,她在他怀中的颤抖……历历在目。
“如晦……”他低声唤出这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声音在寒风中消散,无人回应。
他知道,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无数个让她独守空闺的夜晚,让她卷入危险漩涡的牵连,以及……最终未能履行的保护。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曾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在混乱中模糊听闻的消息,是真是假?
陆文清呢?那个温润而坚韧的医生,他是否护着她逃出去了?他们……是否在一起了?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释然。如果文清能护她周全,给她安宁,或许……也好。
他在路灯下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新式的路灯啪的一声亮起,晕黄的光圈笼罩着他孤独的身影。他与这崭新的光芒格格不入,像是从旧画册里走出的、一个滞留在过去的幽灵。
他最终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背影融入稀疏的人流,显得有些佝偻。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南洋的那个院子里,也有一盏灯,为一个或许永不会归来的灵魂,长明不熄。
他来了,在旧地。
她等着,在远方。
路灯见证了初遇,见证了诀别,或许,终将见证不了重逢。
但这又如何呢?
有些爱,注定如同这路灯,跨越时空,沉默地亮着,照亮过往的回忆,也映照着各自前行、再无交集的未来。它们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永恒的存在。
雪,无声地覆盖了足迹,也覆盖了旧日的伤痕。城市在新生,故事在继续。而那盏灯,无论新旧,无论在北国还是在南洋,依旧会在每一个夜晚亮起,等待着那些需要光的人,诉说着那些未完的、关于爱与守护的絮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