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顾长钧的梳子在一个地方遇到了轻微的阻碍,是几根发丝缠在了一起。他试图小心解开,力道却一时未能掌握好,扯得沈如晦轻轻“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段破碎的、带着尖锐痛感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沈如晦的脑海!
……也是梳头。
……不是在这样温暖如春的室内,而是在一间阴冷潮湿的破屋里。
……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抓着她的头发,用力地将她的头往冰冷的墙壁上撞去,伴随着恶毒的咒骂:“贱人!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小姐?你以为少帅还会要你这只破鞋?!我让你勾引他!我让你这张脸再去迷惑他!”
……剧烈的疼痛从头皮传来,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挣扎着,哭喊着,却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她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那咒骂的声音,依稀是……是苏婉卿身边那个凶悍的婆子!
“啊——!”
沈如晦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虾米,剧烈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了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桃木梳“啪嗒”一声掉落在榻上。
顾长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就要去抱她:“如晦!怎么了?”
“别碰我!别碰我!”她尖叫着,挥舞着手臂,胡乱地推开他,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仿佛他是世间最可怕的恶鬼。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些施加在她身上的暴行!那些被他刻意隐瞒,被她自己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去!
“走开!走开!痛……好痛……”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那不是安静的流泪,是一种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宣泄。那些被压抑得太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汹涌澎湃地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顾长钧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看着她在榻上痛苦地蜷缩、颤抖、哭喊,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了,她定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他查到的、关于她被苏婉卿派人掳走私下用刑虐待的片段!
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刺激她,只能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痛苦,听着她哭喊,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殷红的月牙印。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蚀骨的心疼。怒火是对苏婉卿,对那些伤害她的人;心疼,是对眼前这个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女子。
“如晦……如晦……看着我,是我,是顾长钧……”他试图用声音安抚她,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沙哑不堪,“没事了,都过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我在这里……”
他的话语,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如晦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那面昏黄的铜镜,静静地立在梳妆台上,镜面里,映出她崩溃扭曲的脸庞,和顾长钧那写满了痛苦与无能为力的、铁青的侧脸。
碎镜重圆,并非易事。将那遍地的碎片拾起,每一片锋利的边缘,都可能再次割伤试图拼合的手,映照出的,也永远是裂痕斑驳的过往。这一次意外的记忆回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划开了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而,或许也只有让这脓血流尽,让那深藏的痛楚暴露出来,真正的愈合,才有可能开始。只是这过程,注定痛彻心扉,无论是对她,还是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