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午后在昏黄铜镜中与陌生的自己默然对视后,沈如晦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又悄然重组。她不再刻意回避那面镜子,有时踱步经过,目光会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扫过镜中那消瘦苍白的脸庞,那不再明亮、仿佛蒙着一层永世化不开的江南烟雨的眼眸。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逃不过小荷日夜相伴的眼睛。她将这情况悄悄禀告了方清河。方大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这是好事。讳疾忌医,乃是心结大忌。肯看,敢看,便是愿意面对了。只是这面对之后,是更深的沉沦,还是破而后立,还需看她自身的造化,与外界的机缘。”
机缘,很快便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叩响了沈如晦沉寂的心门。
那是一个飘着细雪的下午,天色晦暗,室内早早便点起了灯。顾长钧处理完军务,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寒意踏入房中。他今日来得比平日早些,念雪刚被奶娘抱去喂奶,室内只有沈如晦独自靠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沫出神。梳妆台上那面铜镜,在不甚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反射出模糊的光晕。
顾长钧脱下带着寒气的大氅,在火盆边暖了暖手,才走到她身边坐下。他很自然地想去握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即将触及时,却见她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的手在半空中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温柔。
沈如晦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雪里:“……雪。好像,永远也下不完。”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麻木。顾长钧心中微动,握紧了些她的手:“你若喜欢,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去梅园里踏雪。今年的红梅开得极好。”
沈如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沉默着,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转向室内,最后,落在了那面铜镜上。镜中,映出他们两人依偎在榻上的身影——他身形挺拔,即便坐着也难掩军人的硬朗,侧脸轮廓在灯影下显得深邃;而她,依在他身侧,瘦弱得仿佛能被他的影子完全吞没,脸色苍白,眼神迷蒙。
她看着镜中的他们,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顾长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镜中的影像。他心头莫名一紧。他能感觉到,她近日来似乎在对“自我”进行着某种艰难的确认,而那面镜子,无疑加剧了这种确认的痛苦与清晰。他想起方清河的话,让她面对,但不能让她独自沉溺于破碎的映像之中。
他沉吟片刻,忽然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台上除了那面铜镜,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把桃木梳。那是他命人寻来的,梳齿圆润,据说有安神之效,但他从未亲自为她用过。
他拿着木梳走回榻边,在她身后坐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试探:“如晦,我帮你……梳梳头,可好?”
沈如晦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梳头……这曾是夫妻间,或是极亲密之人之间才会做的举动。在她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类似的场景,温暖而缱绻,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分离与痛楚。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蜷缩回自己那个安全却也绝望的壳里。
但顾长钧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手,已经极其轻柔地穿过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她的发丝不再像记忆中那般乌黑润泽,带着些许干枯,像被风霜肆虐过的秋草。他的动作生疏,却异常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极有耐心地,梳理着那些纠缠。
起初,沈如晦的身体是紧绷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在抵御外敌的入侵。但随着那桃木梳齿温和地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阵舒缓的按压感,以及他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颈后肌肤的温度,那紧绷的弦,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重新抬眸,望向镜中。
镜子里,那个冷硬威严的少帅,正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她梳理着长发。他的眉宇间不见了平日的杀伐决断,只剩下一种笨拙的、甚至是有些虔诚的温柔。而她,靠在他身前,闭着眼睛,长睫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这一幕,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温馨。
梳子缓缓梳理着,室内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雪落簌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