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玖漠然地看着她。在他眼中,她的行为愚蠢得令人发笑。
他看着她每天小心翼翼地省下几口珍贵的饮用水,用指尖蘸着,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画下歪扭的花,或是简单的云朵。
水迹很快蒸发,图案消失,第二天她又会画上新的。
毫无意义。
他听着她对着舱壁上一只偶然停驻、几乎看不见的小飞虫,用气声轻轻絮语:“快飞走吧,这里不好……外面才有阳光和花。”
徒劳无功。
他甚至能感觉到,当她发现某个孩子状态尤其糟糕时,会努力从通风口的缝隙,塞过去一小块她偷偷省下、用体温软化的营养膏。包括对他。在他因饥饿和虚弱意识涣散时,一块微黏的东西被笨拙地推到他手边。他没有动,那块东西就那样静静躺着,直到被清理程序带走。
多管闲事。
日复一日。那每天出现又消失的幼稚图案,那对着虚无的低语,那一次次徒劳的分享这些微小的、坚持着的“生命痕迹”,像持续不断的水滴,落在月见玖内心那片冰封的荒原上。
起初毫无影响,但时间久了,那冰层似乎真的被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
某天,在Y又一次画完她的“每日小花”,抱着膝盖坐在玻璃墙边,望着虚无发呆时,一个极其沙哑、几乎不像人声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舱室间的隔阂:
“……为什么?”
Y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从未有过任何反应,像块真正的石头一样的邻居。
月见玖的目光依旧空洞,但确实落在了她身上。
“为什么……”他重复着,声音干涩,“要做这些?”
Y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开口。随即,她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容比以往更真实了些,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反问道:
“因为我还活着呀。”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世间最不言而喻的道理,“活着,不就应该这样吗?”
“活着,不就应该这样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猛地砸在月见玖沉寂的心湖深处。
活着,等于赎罪,等于承受,等于等待终结——这是他根植于骨髓的认知。
活着,等于画下无用的花,等于对虫子说话,等于分享救命的食物——这是Y给出的答案。
两者之间的反差,巨大到荒谬,却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野蛮的生命力。
藏匿于意识深处的童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在他第一次看见Y的时候就想起她了
一朵愚蠢却过分绚烂的花
月见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视线,重新将自己埋入那片熟悉的死寂。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因为我还活着呀”,连同Y那双亮得刺眼的眸子,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冻土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