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平静得如同以往任何一天。苍白的灯光,凝滞的空气,还有那无孔不入、仿佛能渗入灵魂缝隙的消毒水气味。
Y走在队列里,身形比往常更加单薄。在经过月见玖那间透明囚笼时,她习惯性地、极快地偏过头,苍白的嘴唇试图勾出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个无声的招呼,一个笨拙的安抚,像是在这片死寂的灰色领域中,固执亮着的、最后一点微弱的萤火。
月见玖空洞的目光掠过她,如同掠过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早已习惯了这绝望的循环,习惯了将自己封闭在更深的冰层之下。
Y被带进了那扇标志着测试区的厚重金属门后。
然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仪器尖锐到变调的警报,凄厉地撕裂了惯常的寂静。紧接着是杂乱的、失去章法的脚步声,透过隔音玻璃也能感受到外面那种非同寻常的紧绷与混乱。
隐约可见穿着白色无菌服的身影急促晃动,那纯净的白色上,似乎沾染了不该有的、刺目的污迹。
他被迅速带回舱室,隔离门“咔哒”一声合拢,将混乱锁在外面。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时间在压抑中变得黏稠而漫长。当那扇金属门再次洞开,推出来的却不是往常测试后昏睡或麻木的孩子。
Y躺在移动担架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被错综复杂的维生管线淹没,脸色是一种可怕的、泛着死气的青灰,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被一群人簇拥着,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推过走廊,像一道濒死的流星,骤然划过他眼前的苍白视野,然后被更深处的黑暗吞噬。
月见玖下意识地贴紧了冰冷的玻璃墙,那双总是空洞无物的瞳孔,第一次因外界的景象而微微收缩。
Y没有再回来。
几天后,隔壁的舱室被彻底清空。穿着严密防护服的人员进行了长时间的、近乎苛刻的消杀。
浓烈到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蛮横地覆盖了那里曾经可能存在过的、任何一丝属于生命的、微弱的气息。
他们清理出一切——包括Y偷偷藏起来,用来蘸水画下那些转瞬即逝花朵的、一小块磨尖的塑料片,还有几块她省下来,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已经干硬龟裂的营养膏碎块。
这些东西被随意地扫进专用的黄色生物危害废物袋,封口,带走。
干净利落,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月见玖静静地站在玻璃墙后,看着隔壁变得空空荡荡,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再也映不出任何歪扭却执拗的线条。
他以为早已枯萎坏死的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陌生的痉挛。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见证生命就此逝去后不自主的悲凉。
不是为了他自己注定晦暗的前路。
是为了那个曾经在那里,用指尖和宝贵的水,与虚无抗争的生命。
是为了那个会对渺小飞虫低语“快飞走吧,这里不好”的愚蠢温柔。
是为了那块带着微弱体温,却被他冷漠忽略,最终冷透的膏体。
林辰…… Y……
一个怀抱着可笑的热血与理想,被现实碾碎成泥,连带所爱之人坠入深渊。
一个仅仅因为“活着”,就在这冰冷的钢铁囚笼里,坚持着无意义的善意,直到被彻底抹去痕迹。
他们都曾那样努力地、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片绝望中,证明自己“存在”过。
如果连他也死了,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为尘埃……
还有谁会记得林辰眼中曾燃烧过的、纯净的光?
还有谁会记得Y画在地上的、那些注定消失却依旧一次次被画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