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捏着刚核算出来的成本单子,方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毛七到两毛……”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里喃喃自语。
“这账,算不过来啊。”
根据廖承泽那边提供的汇率参考,此时的小日子那边,日清的一包面卖25日元。
换算成人民币,撑死了也就一毛五到一毛八之间。
而咱们这边,光是50克的面饼加上料包,成本就已经顶到了人家售价的天花板。
这要是放到国际市场上,别说赚外汇了,那就是赔本赚吆喝,毫无竞争力可言。
李长武在一旁给方源续上茶水,有些不解。
“源子,咱们毕竟是举国体制,原材料都是调拨的,怎么成本比那边的私人小作坊还高?”
方源叹了口气,把单子往桌上一扔。
“技术层面的差距,其实没那么大。”
“现在的日清,也就是个刚起步的小作坊,安藤百福还在摸索呢。”
“问题出在两块。”
“一是人工,咱们是大锅饭,效率跟不上那边的计件制;
二是配料,咱们这味精、香料的提炼成本,比人家高了一大截。”
搞技术,那是那些老师傅的事儿,不是方源的强项。
他能做的,就是把控大方向。
沉思了片刻,方源转过身,对着李长武交代道:
“大舅,回头他们攻坚小组开会的时候,您记得多提几句。”
“核心就八个字:节约成本、提高产能。”
“这种能在一开始就解决的胎里病,尽量别留到后边,否则以后再想改,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难了。”
……
临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轧钢厂的大门口,却反常地聚了一大堆人。
呜呜泱泱的,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方源跟李长武推着自行车刚走到门岗附近,就看见厂办的吕秘书,还有妇联的王大姐,两人脸色焦急,火急火燎地往人群里挤。
“这是出啥事儿了?”
方源有些好奇,随口跟门岗值班的保卫干事问了一嘴。
就这一嘴,算是给自己惹上了事儿。
那干事一扭头,看见是方源,眼睛顿时一亮,举着手里的本子朝他喊道:
“哎哟,方科长!正好您也在!”
他二话不说,两手一张,直接拦住了方源的去路。
“聂书记刚才来电话了!”
“全厂中层以上干部,立刻去大会议室,开党委扩大会!”
方源一听就傻了眼。
“不是……朱干事,厂里开党委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门外。
“我又不是组织成员,就是个搞采购的。家里一大家子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人家朱干事可不管这一套,苦着脸作揖。
“方科长,您就别为难我了。”
“聂书记的话,在这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上,谁敢不听啊?”
“人家领导的原话是——所有科室一把手,必须参加,一个都不能少!”
“我还得在这守着,防止有没听到广播的,得挨个通知到位呢。”
方源没辙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聂书记亲自发的令。
只能无奈地转头,对身后的李长武说道:
“大舅,您自个儿先回去吧,跟家里说一声,不用等我吃饭了。”
看着李长武骑车远去,方源叹了口气,掉头往行政楼的大会议室走去。
……
等方源赶到会场,签完到一推门。
嚯。
好家伙。
整个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满满当当都是人。
最里头,那张长条红漆方桌后面,“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巨幅横幅下,轧钢厂的四巨头——聂书记、杨厂长、刘副厂长、李怀德主任,一个没落,整整齐齐地坐着。
能坐到台面上的,也无一不是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
工会主席、纪委书记、厂办大管家、武装部长……这阵仗,比过年发猪肉还齐整。
方源本想悄摸地躲在人群外围,找个靠墙的角落,坐那儿眯一会儿,等散会了就走。
他向来懒得理会厂里这些派系纠葛。
谁知道屁股还没沾着板凳,就被老杨给点了名。
“方源同志!”
杨卫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这事儿你是当事人,又是部里下派的干部,觉悟得高一点。”
“来来来,坐前边来,等会儿还得听听你的意见。”
说着,他竟然直接指了指李怀德左下方的一个空位。
那里可是核心圈子。
方源被整得有点懵。
啥事儿啊?
还能跟我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