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平静地,走了出来。
门口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白。
他抬眼,看了门口的赖升一眼。
只一眼。
赖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片死寂的深潭,幽深,冰冷,看不到底。
就像……
就像方才在巷子里,那个梧桐会杀手的眼神。
一股寒气,毫无征兆地从赖升的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看。
贾蓉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脚步声很轻,很稳,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赖升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他定了定神,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上好的药材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腥臭,还有无法散去的焦糊气,交织成一种让人闻之欲呕的味道。
贾珍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白色的布条,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曾经那张还算英武的脸,如今只剩下焦黑的烂肉与狰狞的疤痕。
“大……大老爷。”
赖升小心翼翼地开口。
贾珍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落在他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什么事?”
赖升咽了口唾沫,将方才在巷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包括那梧桐会的人,是如何理直气壮地索要尾款。
包括那句“对事不对人”。
更包括那句让他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要是杀错了人,我们包返工”。
他每说一句,贾珍胸口缠着的布条,起伏就剧烈一分。
当赖升说完最后一句时,贾珍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已经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们烧错了地方,把老子害成这样,还敢来要钱?!”
“还包返工?!”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贾珍猛地一挺身,似乎想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口。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房间里压抑的空气。
贾珍的身体重重摔回床上,剧烈地抽搐起来,绷带下,瞬间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那股灼烧骨髓的剧痛,将他所有的愤怒都吞噬了。
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床上疯狂地扭动,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赖升吓得魂飞魄散。
“大老爷!大老爷您别动!”
他扑过去想要按住贾珍,却又不敢碰那些渗血的伤口,只能手忙脚乱地站在一旁。
“来人!快来人啊!”
“快去叫太医!再把太医请来!”
赖升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凄厉的呼喊声,再次划破了宁国府午后死寂的平静。
屋里,只剩下贾珍那因剧痛而变得扭曲的惨嚎,一遍又一遍,在梁上回荡。
这无尽的折磨,仿佛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