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嗤笑一声,眼里的寒意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说法?”
“这单,叫对事不对人。”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雇主让我们烧那个位置的院子,我们就烧那个位置的院子。”
“至于院子里住的 姓甚名谁,关我们屁事。”
他挑了挑眉,看着目瞪口呆的赖升,话锋一转。
“当然了,你们要是还想要那个妖道的命,直说就是了。”
“那叫对人不对事。”
“价钱另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补了一句让赖升差点当场去世的话。
“要是杀错了人,我们包返工。”
还来?
赖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大老爷现在还像块焦炭一样躺在床上哼哼呢,这帮杀才居然还想再来一次。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
赖升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潮的银票,看也不看,直接拍在那汉子手上。
“拿着,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巷子里多待。
身后,传来那汉子抖着银票的清脆响声。
还有一个让他牙根发痒的声音。
“欢迎下次惠顾啊,赖总管。”
赖升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无名小巷。
直到身后那句“欢迎下次惠顾”被彻底甩在身后,他才敢大口喘气。
那汉子懒散的眼神,还有抖着银票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搅得他一阵阵心悸。
他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掌心黏腻。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的火气,赖升快步走回宁国府,径直朝着贾珍养伤的偏院走去。
如今的贾珍,没有跟尤氏住在一起。
那场大火之后,他便被安置在了这处僻静的院落,终日不见天日。
赖升走到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房门紧闭着,里面却传出贾珍那嘶哑又暴怒的咒骂声,尖利得几乎要刺破门板。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
“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卵子的东西!”
“除了会哭丧着一张脸,你还会干什么?啊?”
“老子现在成了这副鬼样子,你就在旁边看着?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养你何用!还不如养条狗!”
屋内,只听得见贾珍一个人狂怒的咆哮,没有半句回应。
赖升在门口站着,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里面被骂的,是蓉大爷,贾蓉。
贾珍本就对这个儿子看不上眼,从小到大,不是打就是骂。
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满腹的怨毒与无能狂怒,便有了最合适的宣泄口。
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言语,尽数倾倒在了这个亲生儿子的身上。
屋里的辱骂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似乎是骂累了,骂不动了。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疲惫又嫌恶的低吼。
“滚!”
“看着你就来气,给老子滚出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贾蓉面无表情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直裰,沾染了屋里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肉焦糊气。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