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弥漫着死亡与草药混合气息的屋子,因陈玄的进入,仿佛连光线都凝滞了。
炒豆儿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
“仙师……”
她只喊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话便全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与满脸的泪水混在一处。
陈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颔首,一个极轻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田苗见一个陌生的道人进来,二话不说就走向他爹的床铺,那张悲痛的脸上顿时被警惕与愤怒占据。
他一个箭步就要上前拦阻。
“你干什么!”
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是炒豆儿。
田苗回头,却见妹妹冲着自己拼命摇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哀求与急切。
“哥,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却无比清晰。
“这是……这是登仙楼的仙师!”
“仙师”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田苗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登仙楼,那位连敬大老爷都要下跪的活神仙?
他怎么会……会来自己这猪窝一般的地方?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陈玄的指尖,已经轻轻搭在了那老人枯槁的手腕上。
没有脉搏。
或者说,凡人所谓的脉搏,已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陈玄的灵觉感知中,这具躯体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旧皮囊。
五脏六腑的机能早已衰败,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
更致命的是,那本应固守在体内的元气,正从无数个看不见的孔窍中,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融于天地之间。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再贴切不过。
于凡人医者,此乃回天乏术之症。
于他而言,不过是……补锅罢了。
念头虽是如此,陈玄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锅,该怎么补?
他会的可不是凡间的岐黄之术。
是直接渡入灵力,还是喂下一粒丹药?
他想起了贾敬。
改变贾敬这个早已避世,与贾府核心气运剥离的“方外之人”,天道并无反应。
可眼前这位老者不同。
田氏一门,三代家奴,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
他们的命,早已与宁国府的气运,如藤缠树般,捆绑得太深太深。
他们就像是附着在贾府这棵参天大树上的无数藤蔓之一,虽微末不起眼,却是这棵大树生态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用仙家法力,强行续一根藤蔓的命。
会不会,牵动整棵大树的根基?
那冥冥之中的天道反噬,又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陈玄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沉默,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门外夜虫的鸣叫,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炒豆儿和田苗的心,被高高地吊起,在半空中煎熬,却迟迟不见落下。
那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他莫测的安静中,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田苗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印,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