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的露水顺着掌心滑进袖口,凉得人一激灵。
陆昭没甩手,也没擦。他盯着那道从山梁跃下的黑影在谷口一闪而没,立刻扭头对传令兵吼:“点烽!三堆火,连烧!”
火把戳进油瓮,哗啦一声腾起烈焰,守在谷口的士卒七手八脚把柴草堆点燃。浓烟冲天而起,像三根烧红的铁柱子直插云层。远处伏兵看见信号,立刻从山沟里钻出来,猫着腰往预定位置摸。
“敌前锋已过塌方谷,正往西谷推进!”斥候滚下马,嗓门劈了叉。
陆昭点头,抬手一挥,亲卫队立刻散开,堵在隘道最窄处。他抽出环首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线,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过此线者,斩。”
队伍里有人腿抖。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民兵刚往后挪半步,就被旁边老兵一把拽住领子。
“你退,他砍你。”老兵指了指陆昭,“他昨儿还穿着儒衫教娃识字,今儿就能提刀砍人,别不信。”
陆昭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看见那民兵又往前挪了半步,站直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手解开外袍扣带,一脱,扔在地上。
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左襟上还沾着干掉的血迹——那是三天前给伤兵包扎时蹭上的。他拍了拍胸口,朗声道:“我陆昭,冀州陆家最后一代读书人,祖上三代县丞,没一个上过战场。现在,我和你们一样,手里一把刀,脚下一条命。要死,一块死!要活,一起活!”
队伍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谁喊了句:“咱们不逃!”
“对!不逃!”
“火牛呢?火牛在哪儿?”
陆昭嘴角一扬,抬手一指后方十辆牛车。车上堆满柴草,牛尾巴上都浇了油,只等一声令下就点火冲阵。
“火牛在后头!”他大步走到牛车旁,拍了拍一头黄牛的屁股,“就等你们顶住前头!只要敌军进来三分之一,火牛立刻出击!可你们要是往后跑——”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就把路堵死了,火牛也救不了你!”
底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动。
这时,东面鼓声如雷,震得地面发颤。
黄巾军到了。
不是小股前锋,是主力压上。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刀枪如林,旌旗遮天。前排是光膀子的壮汉,扛着门板似的盾牌;后排是长矛手,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列;再往后,还能看见几面绣着“天公将军”字样的大旗在风里招展。
民兵队伍里有人开始喘粗气。
“两万……他们真来了两万……”
“咱们才三千……”
“他们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
陆昭听到了,但他没出声。等那股慌劲儿过去,他才慢悠悠地说:“两万人,得吃多少饭?拉多少屎?昨儿赵云烧了他们三座粮营,你们猜现在他们肚子里有几粒米?”
底下有人笑出声。
“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叫花子,拿根木棍就敢冲咱们?”陆昭冷笑,“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不知道死是什么。可我们知道——所以我们能赢。”
他话音刚落,敌阵中一声炮响,前锋开始推进。
铁幡队打头阵,全是精挑细选的壮汉,披着铁片缝的皮甲,举着一人高的铁幡,上面画着符咒,走一步晃三晃,像是在跳大神。
“来了!”亲兵低吼。
陆昭抬手,止住所有动作。他站在隘口中央,像根钉子,不动如山。
敌军越逼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
突然,敌阵中冲出一队骑兵,直扑调度台方向。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双斧,盔顶插着野鸡毛,一看就是个渠帅级别的角色。
“目标是我。”陆昭冷笑,“想斩首?来啊。”
亲卫队立刻围成一圈,刀刃朝外。那队骑兵冲到五十步内,被滚木礌石逼停,几匹马当场翻倒。但对方毫不退缩,徒步冲上来,斧头劈得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