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水队!”陆承宇往矿洞的方向喊,兵卒们扛着锄头铁锨跑出来,军靴踏得石板响,“跟着栓柱找地下泉!挖渠引到‘共田’,像当年引灵泉水似的,挖通了,每人多领两块红薯干,像领战功!”
夜里的风带着水汽吹进云狄,红薯苗的叶子慢慢舒展开,像打哈欠的娃。栓柱蹲在崖边,把娘的蓝布衫铺在石头上,风把边角吹得动,像娘在点头。他没烧布衫,只是往上面浇了点地下泉的水,水渗进布纹里,蓝得更深了,像浸在泉眼里。
林晚秋往他身边坐,药篓里的芦苇根发出清香味。“老秀才说这泉是云狄的命根,”她往“共田”的方向看,挖渠的火把像条火龙,在黑夜里弯弯曲曲,“比海市里的粮车金贵,粮车会走,泉眼不会走,像灵泉似的,守着咱们,像奶奶守着学堂的娃。”她往他手里塞了块刚烤的红薯干,甜得粘牙,“你看,不用追海市里的糖人,咱们自己的红薯干也甜,像地脉自己长出来的糖。”
栓柱嚼着红薯干,甜汁混着水汽往胃里钻,像喝了蜜水。他往荒原的方向看,海市已经散了,只有星星在天上亮着,像撒了把盐晶。他突然明白,奶奶为啥说跟着海市能找到灵泉——不是追那些虚晃晃的粮车布庄,是追着地脉的气,追着活物该有的韧劲,像红薯苗在旱地里把根扎得更深,像云狄的人在苦日子里把心贴得更近。
天快亮时,渠挖通了。地下泉的水顺着渠往“共田”流,“哗哗”响,像支没唱完的歌。红薯苗的叶子在水里颤,绿得像被染过,连叶尖都翘了起来,像举着小手欢呼。陆承宇往渠里扔了块红薯干,薯干在水上打了个转,像只小筏子,慢慢漂向“共田”的深处。
“粮商来不来都不怕了,”他往刀疤脸身边拍了下,“有这泉,红薯能长好,人也饿不着,像有了底气,啥坎都能过。”他往栓柱手里塞了个粗瓷碗,“尝尝这泉水,比灵泉的还甜,像掺了蜜,是你们俩找着的蜜,该你们先喝。”
栓柱往碗里舀了水,递到林晚秋手里,她又往他手里推,水晃出涟漪,像两个交叠的影子。最后两人共着一碗喝,水顺着嘴角流,凉丝丝的,甜津津的,像把荒原的苦都冲跑了。远处的荒原上,朝阳正爬上来,把渠水照得像条金带子,带子的尽头,好像又有海市在冒头,只是这次没人去追了——他们知道,最好的东西不在海市里,在自己手里的碗里,在渠里流的水里,在“共田”里扎着根的红薯苗里,像云狄的日子,看着苦,其实藏着甜,得自己找,自己挖,才能尝着那口实在的甜。
盐穗带着孩子们在渠边玩水,裤腿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里举着块红薯干,往水里蘸了蘸,再往嘴里塞,笑得像朵开在泉边的花。“这水比海市里的糖人甜!”她的声音被风吹得远,像串银铃,“比陆叔娘的花布还好看!”
栓柱往渠边的石缝里插了根芦苇,绿叶子在风里晃,像面小旗子。他往林晚秋身边看,她的发梢还沾着泉眼的泥,像朵带露的蒲公英。他突然觉得,这荒原上的海市哪是幻影,分明是云狄的念想在发光——念着学堂的青砖,念着药铺的幌子,念着那些该有的好日子,像这地下泉的水,看着藏得深,其实一直都在,等着心齐的人去挖,去引,去把日子过成该有的模样。
渠水在“共田”里蜿蜒流淌,像条蓝绸子裹着新翻的黑土。红薯苗喝足了水,叶片舒展开来,绿得能掐出汁,叶尖上的水珠滚落在土上,洇出小小的圆,像给土地盖了枚枚印章。栓柱蹲在渠边,看着芦苇根在水里发了芽,嫩白的须子缠在一起,像群交头接耳的娃。
“老秀才说这芦苇能编筐,”他往林晚秋身边凑,手里的草叶在水面划着圈,“比竹篾软,像奶奶纳鞋底的棉线,编出来的筐装红薯干不硌,像裹了层布。”他往荒原的方向看,热浪里偶尔还晃过海市的影子,只是不再有房舍粮车,只剩片模糊的绿,像远处的林,“昨天梦见那穿蓝布衫的女人了,她蹲在泉边洗红薯,水溅在布衫上,蓝得发暗,像俺娘留下的那件被泉水泡过的。”
林晚秋正往渠边栽薄荷,根须泡在水里,冒出的新芽带着点紫:“老辈人说泉眼通着念想,”她的指尖沾着水草的绿,“你念着娘,就梦见娘;云狄念着水,就长出了泉,像种红薯,心里盼着它长,它就真能长出沉甸甸的果。”她往药篓里摸,掏出块烤软的红薯干,往他嘴里塞,“尝尝,用泉水泡过再烤的,比‘空间窖’里的甜,像掺了蜜。”
日头爬到头顶时,刀疤脸带着弟兄们在渠边搭起了草棚,芦苇杆编的顶子透着光,像筛过的金子。“以后轮流守泉眼,”他往石桌上的排班表拍了拍,红笔圈着弟兄们的名字,像血珠草的浆果,“每人值两个时辰,像守矿洞的火药库,不许闲人靠近,谁把泉眼踩塌了,罚他半月红薯干,像罚偷盐晶的贼。”
盐穗带着孩子们在草棚下玩“过家家”,用泥巴捏红薯,用渠水当粥,石头举着块芦苇叶当秤杆,有模有样地喊:“分红薯干咯!大人两块,娃一块!”盐穗抢过“秤杆”往他头上敲:“学陆叔的样子,得喊‘按老规矩’!”惹得棚下的人直笑,笑声落进渠里,惊起串水纹,像撒了把碎银。
奶奶拄着拐杖来送红薯粥,陶碗里飘着薄荷香,像渠水混着草气。“这泉眼得祭祭,”她往渠边的石台上摆了碗粥,里面卧着块完整的红薯干,“不求别的,求它长流水,像灵泉似的,看着云狄的娃长大,看着红薯苗结出果,像当年看着你爹长大似的。”她往栓柱手里塞了双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用芦苇杆烧的灰染的布,比靛蓝耐脏,像泉边的石头,经得住磨。”
栓柱把布鞋往脚上套,大小正合适,鞋底碰着渠边的石头,软乎乎的像踩在草上。“俺娘也给俺做过这样的鞋,”他往泉眼的方向看,水面映着云,像块晃荡的镜,“她说脚暖了,心就暖,走再远的路都不觉得累,像揣着块烤红薯。”他往林晚秋手里推了推剩下的粥,“你也喝,刚熬的,放了薄荷,像老秀才说的‘凉热相济’,对胃好。”
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草棚的芦苇顶子“沙沙”响,像谁在念旧日子。林晚秋往渠里撒了把红薯种,说是老秀才教的“引根”,让泉眼记着红薯的味,来年长得更旺。“你看这水,”她指着渠里的倒影,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并蒂的芦苇,“昨天还在荒原底下藏着,今天就养活了半亩地,像云狄的人,看着蔫,其实憋着股劲,遇着坎总能找出路,像红薯苗在旱地里把根扎得深。”
栓柱往渠边的泥里插了根芦苇杆,杆上刻着“泉”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娃。“等秋收了,”他的声音混着水声,软得像粥,“就用这芦苇编个大筐,装最先收的红薯,抬到‘空间窖’里,像给它办个满月酒。”他往海市最后消失的方向看,那里的绿影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以后再看见海市,俺们就知道,那是地脉在说‘往前走’,像娘在梦里说‘别怕’。”
渠水还在流,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红薯苗的嫩气,带着云狄人心里的盼,往“共田”的深处去,往日子的深处去。谁都知道,海市里的糖人再甜是虚的,泉眼里的水再淡是实的,就像梦里的念想再好,不如手里的红薯干实在,像云狄的日子,得靠自己一渠水一渠水地引,一苗红薯一苗红薯地种,才能长出甜,长出暖,长出沉甸甸的盼头,像这渠里的水,看着慢,却能润透整块地,润透每个苦里藏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