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自由铸造——
应星修整完毕后来到了最中间的锻造台,这是他作为第一轮魁首应得的奖励。
不过……
应星低头看向为他准备的“上好材料”,不禁冷笑一声,感叹他们的腐朽。
箱中所盛,绝非上佳良材。多是些黯淡、色泽斑驳的边角料,甚至有不少是明显从废弃机关或损坏兵器上拆解下来的残骸。
锈迹与污垢混杂,几乎与垃圾无异。周围隐约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哟,怀炎将军的高徒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来自一位身材高壮、资历显然更老的匠人:
“怎么,工造司就给你配这些‘宝贝’?看来诸位大人是觉得,天才嘛,就该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对不对啊?”
少年心性瞬间被点燃,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示弱的冷笑,扬声回敬,每一个字都清晰砸在喧闹的广场里:
“只有废物才会在意自己所得工具之好坏,就像写不好字的孩童会埋怨笔、纸、板凳不好用一样…”
“可显而易见,若是真正有才华之人,完全不必担心这些。”应星神色一冷,“诸位这般可是主动变相承认自己是废物?”
他弯腰,毫不嫌弃地从那堆“废料”中精准地拾起几块形状古怪的金属构件,眼神灼热,仿佛掌中所托并非锈铁,而是稀世奇珍。
“诸位师兄若觉得自己的材料太‘差’,配不上诸位的手艺,不如与我交换?我应星,不介意这点‘委屈’。”
那挑衅的匠人被噎得面红耳赤,周围看热闹的目光也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应星却不再理会,他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废料”之中。
羞辱与不公并未让他沮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全部的倔强与好胜心。
『看不起短生种?觉得我徒有虚名?』
『好!我便用你们眼中的垃圾,造出让你们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灼热似乎都随着他的呼吸被纳入肺腑,转化为无穷的精力与灵感。哥哥疲惫却依旧明媚的笑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化为更坚定的力量。
接下来的时间,应星的身影几乎与锻炉、工作台融为一体。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拆卸、清理、辨析、熔炼、锻打、塑形、篆刻灵纹……每一步都精准而高效。
汗水如溪流般从他额角滑落,滴落在炽热的金属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他的手掌被粗糙的金属边缘划出细小的血口,被高温烫出新的水泡,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有材料内部潜藏的结构与可能性。
那块扭曲的轴承,稍加修正,可作为机关兽灵活转动的关节; 那几片断裂的刀锋,回炉重锻,能淬炼出最锋利的爪牙; 那些铭刻着废弃符文的芯片,擦去污垢,其核心稍作改动引导,便能成为驱动核心的能量通路……
他不像是在铸造,更像是一位高明的医师,在为这些被遗弃的“残躯”进行一场精妙绝伦的再造手术。巧思与技艺在这一刻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
一个昼夜,不眠不休。
当火把燃起又熄灭,当翌日的晨光将恩泽布与众人,其他匠人多半还在苦苦琢磨如何让手中的材料变得“精美”,甚至有人已面露颓色。
而应星的工作台上,一座近一人高的造物已悄然成型。
那是一头机关雄狮。
它以无数废弃的金属碎片巧妙嵌合而成,身躯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斑驳质感,却丝毫不显破败,反而充满了一种粗犷而原始的力量美。
狮首微昂,目嵌两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残留着微弱灵光的晶石,顾盼之间,竟隐隐透出一丝百兽之王的威严。
应星完成了最后一道灵纹的篆刻,指尖轻点于狮首眉心。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机关狮子周身黯淡的金属纹路瞬间被流光溢彩的能量充盈,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生命。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关节活动发出流畅而有力的金属摩擦声。
它向前踏出一步,落地无声,却又带着千钧之势。继而,它甩了甩鬃毛——那是由无数细碎金属丝巧妙编织而成的——发出一声并非咆哮、却低沉威严的机括震颤之声。
进退趋避,栩栩如生。
整个广场,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应星站在他的机关雄狮旁,微微喘息,汗水浸湿的白发贴在额前,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胜利的火焰和属于少年匠人的、无法磨灭的骄傲。
他不需要再说任何话。
这头从“垃圾”中诞生的、焕发出磅礴生命力的机关造物,已然替他响亮的回敬了所有不公与轻视。
百冶之名,于此一战,定为他属。
人们惊叹着踮起脚想要将那雄狮看得更真切一些,评委们围上前,对着进退自如的狮子啧啧称奇。
而接下来,只需等待——
另一边位于太卜司的应昇,也一整个昼夜没有合眼,巨量的工作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人们送来又拿走的报告,让他身心俱疲。
当最后一份报告从他的桌上拿走,他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沉睡去。
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梦,他梦见了爹娘,梦见在故乡——他们一家人仍在幸福的生活,没有孽物,没有战争,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应昇勾起唇角,握住了战争中母亲仅剩的遗物——红色的质感柔软的丝绸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