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和所有真相死死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最终,他极其艰难地,从几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动作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沉重。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小斌……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他再也无法承受儿子那纯粹的目光,猛地将儿子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这具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他毅然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推开。他不能再犹豫,哪怕多一秒钟,他都害怕自己会失控。他拉开车门,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将小斌抱上后座,细心却略显慌乱地系好安全带,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司机叔叔会送你回去。”他哑声对前座的朋友交代了一句,甚至不敢再看儿子一眼,迅速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他最后看到的,是儿子依旧带着些懵懂却依旧朝他挥手告别的模糊小脸。
再见,我的孩子。愿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愿你心中的英雄,永远活在你美好的想象里。
车辆远去,郑明站在原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孤寂而佝偻,仿佛刚刚那短短的几句话,已抽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支撑。
那“英雄”二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再见,我的孩子。愿你永远记得今天的阳光,忘掉父亲带来的所有阴霾。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停车场,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郑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他周身那股强行支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没有看向家的方向,而是朝着停车场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走去。那里有几张长椅,几棵在晚风中沉默伫立的老树。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习惯性地叼在嘴上,然后伸手去摸打火机。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维持着叼着未点燃香烟的姿势,动作停顿在那里,显得有些突兀和狼狈。就在这时,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稳而坚定,不止一个。
他没有回头。
罗振国带着几名下属,呈扇形缓缓围了上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罗振国看着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背影,看着他嘴边那支孤零零的、未被点燃的香烟,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下属们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几名下属会意,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段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目光警惕,但给予了中心区域足够的空间。
罗振国独自一人,缓缓走到长椅边,没有立刻说话。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在渐暗的暮色中跳起。他俯身,将火苗凑近郑明唇边的烟卷。
郑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略显僵硬地向前倾身,用手虚拢着火,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谢谢。”郑明的声音沙哑。
罗振国收起打火机,没有离开,反而就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郑明。”罗振国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
郑明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盘旋。他没有看罗振国,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嗯。”
“你知道为什么。”罗振国的陈述多于疑问。
“知道。”郑明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
暮色渐沉,小公园里一片沉寂。
郑明将只燃了不到一半的烟,直接抵在自己的手背上摁灭。
“滋”的一声轻响,皮肉灼热的焦糊味细微地散开,这尖锐的疼感甚至没能让他皱起眉头,反而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近乎自虐的笑容。随着烟头熄灭,仿佛也摁灭了生命中最后一点虚幻的念想。
将烟蒂放在长椅的扶手上,他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向罗振国。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如同枯井的眼睛,对上了罗振国复杂的目光。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的姿态,甚至主动将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便于被铐上的姿势。
“老罗,”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谢了。”
这一声“谢了”,包含了太多——谢他没有在游乐场内动手,谢他保留了这最后一点,近乎残忍的体面。
罗振国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他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紧。他没有立刻动作。
郑明看着他,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小斌……被我送到他小姨那里了,地址你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他的档案,能处理就处理一下。别让我的事,耽误了他。” 这是交代,也是托付,更是一种无声的交易——用他的配合,换取儿子未来的清净。
罗振国沉默着,法律与情义在内心剧烈撕扯。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战友,如今眼中只剩下对儿子未来的最后一点挂牵。
足足三秒的沉寂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这不是对交易的认可,这是一个警察对一名父亲残存人性的最后回应,也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即将万劫不复的灵魂,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慈悲。
郑明看懂了。
他眼中那最后一点紧绷的东西,似乎松懈了下来。
他看着罗振国紧绷的脸,嘴角忽然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不知是嘲弄对方,还是嘲弄自己。
“你就这么一个人坐过来,”他轻声问,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严阵以待的同事,“还给我点烟……不怕吗?”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飘忽的意味:“记得以前在队里切磋,你可从来没打赢过我。现在……就不怕我突然暴起,挟持你当人质,搏一条生路?”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不远处的几名下属瞬间肌肉紧绷,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装备。
罗振国抬起脸,深深地看着郑明,看着那双死水般的眼睛上方被狙击枪的红色激光瞄准点锁定的眉心。
他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线条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你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郑明内心深处,“因为那样,小斌就真的永远失去他这个父亲了。连一点……可供回忆的体面,都不会剩下。”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钉子,将郑明彻底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彻底的、毫无生气的虚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罗振国确实看透了他,看透了他这唯一,也是最后的软肋和底线。
他不再有任何言语,只是将抬起的手腕,又往前默默送了送。
罗振国不再犹豫,对那名拿着手铐的年轻刑警点了点头。
“咔嚓。”
冰凉坚硬的触感锁住了他的手腕,也为他充满罪孽与悔恨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沉重的休止符。
他没有挣扎,任由那名刑警将他带上旁边停着的、没有任何标志的车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染成暗红色。
郑明的落幕,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沉寂,和一份沉甸甸的、作为父亲最后的、无声的交易。
他的故事结束了,但留给罗振国的,是复杂的思绪,和一条需要继续艰难前行的、扞卫法律与正义的道路。
而就在离他们二人一步之遥的另一张长椅上,苏然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ps:我放弃了,每天两块的收入,我不报希望了。我就当自己写着看好了,也写给还在追读的你们。
至少我应该会写到完结,不让我自己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