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栖迟沉默着,垂眸看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心中已然明了她的意图。
刘娥继续道:“陛下如今看重你,让你为我请脉,这是天大的机遇。表兄,我们是一家人,知根知底。我在宫中,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有人在外朝、在太医院,为我留意风声,传递消息。”她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希望表兄,能助我一臂之力。你在太医局,接触各宫人等,消息灵通。若得知什么对我不利之事,或是……对其他嫔妃、乃至前朝动向有何听闻,还望表兄能及时告知于我。”
她顿了顿,观察着谢栖迟毫无波澜的脸色,又抛出一个诱饵:“当然,表兄若有任何难处,或有所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必当倾力相助。我们兄妹联手,在这宫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谢栖迟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刘娥这是要将他牢牢绑在她的战车上,成为她在宫中的暗桩和棋子。他若应下,便是卷入这后宫最凶险的争斗之中,从此再难独善其身。可若不应……方才皇帝的任命言犹在耳,他若断然拒绝这位正当宠的美人,日后在太医院恐怕举步维艰,甚至可能连这身官袍都保不住,更遑论……护住掖庭中那个人。
他想起沈执砚那双隐忍悲恸的眼睛,想起她宁愿自污也要推开他的决绝。他需要权力,需要地位,需要在这宫墙之内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行动自由,才能更好地庇护她。而眼前,似乎是一条看似便捷,实则布满荆棘的捷径。
他久久没有言语,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娥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自信他最终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良久,谢栖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娥,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属于臣子的恭谨语气说道:“娘娘厚爱,微臣惶恐。为娘娘请脉乃是微臣职责所在,定当恪尽职守,确保娘娘凤体无恙。至于其他……宫闱之事,非微臣所能置喙。微臣只是一介医官,唯知尽心王事,钻研医术而已。”
他没有明确接受那份同盟的邀请,但也没有把路完全堵死。他强调了本职工作,将自己定位在一个相对中立、只专注于医术的位置上,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无声的观望。
刘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她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只要谢栖迟还在太医院,只要他还负责她的平安脉,她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慢慢将他拉拢过来。
“表兄谨守本分,自是应当。”刘娥笑了笑,重新坐回榻上,姿态慵懒,“罢了,今日你也辛苦了,且退下吧。日后,常来走动便是。”
“微臣告退。”谢栖迟躬身行礼,退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殿宇。
走出揽月轩,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前路仿佛弥漫着一层浓雾,一边是掖庭中需要他守护的微光,一边是宫闱里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陷阱。他紧了紧官袍的袖口,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药材的苦涩气息,提醒着他最初的初衷。这盘棋,他不得不下,却必须走得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