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栖迟?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太医的官服?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羞耻与难堪。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想避开他那过于直接、饱含情绪的目光。她此刻如此狼狈,如此卑贱,如同泥泞中的残花,如何能承受故人这般注视?
她猛地低下头,比之前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谢栖迟将她的惊惶、羞耻与闪避尽收眼底,心中痛楚更甚。他看到她迅速泛红的眼圈和死死咬住的下唇,知道她在极力克制。
他不能再流露出过多情绪,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寻常问诊,带着医者的冷静:“伸手,我看看你的手。”
沈执砚浑身一颤,僵持着不动。
旁边的管事嬷嬷见状,以为她不懂规矩,尖声呵斥:“罪奴!医官大人问话,还不照做!”
沈执砚闭了闭眼,终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谢栖迟的心在滴血。他小心翼翼地虚托着她的手腕,避免触碰到她的伤口,仔细查看。冻疮,裂口,还有长期浸泡碱水导致的皮肤溃烂……这哪里还是一双闺秀的手?
“近日可觉畏寒发热?咳嗽咽痛?”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病症,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沙哑。
沈执砚摇了摇头,依旧不敢看他,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没有。”
谢栖迟知道她体质尚可,暂时未染病,但长此以往,在这恶劣环境中,迟早要垮掉。他收回手,从医箱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小瓷瓶,里面是他精心调制的活血生肌、防治冻疮的药膏。
他将其递给旁边的管事嬷嬷,语气恢复了太医的威严:“此药膏,予她每日涂抹手上伤口。掖庭湿冷,需多加注意,若有发热迹象,即刻上报。”
嬷嬷连忙接过,喏喏称是。
谢栖迟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重新低下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他最终只是紧了紧握着医箱带子的手,转身,继续去巡查其他病患,背影在掖庭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沉重。
沈执砚在他转身后,才敢微微抬起眼帘,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青色官袍背影,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那瓷瓶被嬷嬷粗鲁地塞进她手里,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