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傻根儿感到周围的瘴气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冰冷的触手,缠绕上他的身体,试图钻入他的口鼻耳窍。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脑海中各种混乱的、悲伤的、恐惧的念头纷至沓来,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撕碎。
“滚开!”
傻根儿怒吼一声,奋力挥舞着柴刀,朝着空处乱砍。
柴刀划过瘴气,发出嗤嗤的声响,似乎真的逼退了一些东西。
他感到怀里的护身符微微发烫,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护住了他的心口。
他不敢停留,发足狂奔,也顾不上方向,只求离刚才那邪门的地方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他才扶着一棵枯树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色愈发昏暗,沟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必须尽快找到血灵芝,否则天一黑,就更危险了。
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他那份为了妹妹的执念真的起了作用,在一处背阴的、几乎完全腐烂的巨型树桩底部,他赫然发现了一株东西——鸽卵大小,通体暗红,表面有着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红光。
血灵芝!
傻根儿心中一喜,也顾不上那灵芝看起来多么诡异,小心翼翼地将它采下,用早就准备好的玉片撬下,迅速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药已到手,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出去!
他抬头辨认星辰(沟里的瘴气似乎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几颗星子),结合进来时的记忆,艰难地判断着方向。
归途似乎比进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凶险。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那“咯咯”的笑声时而远远传来,时而又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瘴气中开始浮现出各种扭曲的幻影,有时是他死去的爹娘在向他招手,有时是小草浑身是血地哭喊,有时又是村里人嘲笑他自不量力的面孔。
“假的!都是假的!”
傻根儿咬着牙,反复告诫自己,紧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捂着怀里的血灵芝和护身符,闷头往前冲。
他不敢回应任何呼唤,不敢看向任何幻影,更不敢回头。
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意识也因为持续的恐惧和紧张而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瘴气和黑暗中挣扎了多久,直到前方隐约透出天光,并且看到了那块熟悉的界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落魂沟的瘴气范围,重重地摔倒在沟外的草地上。
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边,朝阳正喷薄欲出。
他出来了!他真的从落魂沟里出来了!
傻根儿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挣扎着坐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被灰白瘴气笼罩的深沟,心有余悸。
他摸了摸怀里,血灵芝还在。
他不敢耽搁,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跑。
他要赶紧把药交给郎中,救小草的腿!
村口,早起下地的村民看到了他,先是惊恐地后退,然后才认出了是傻根儿。
“傻根儿?你……你从落魂沟出来了?”
人们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药……我找到药了……”
傻根儿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小草有救了!”
然而,围上来的村民却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神情,反而纷纷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审视。
七叔公拨开人群,走到傻根儿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而严厉:“傻根儿,你……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傻根儿一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七叔公,您说什么呢?我当然认得您。”
“那你……你进去之后,遇到了什么?有没有……有没有丢掉什么东西?”
七叔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傻根儿虽然疲惫,但还是将沟里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如何遇到空壳老者,如何被小鬼迷惑,如何守住心神采到药,如何冲破幻影逃出来。
他说的过程中,村民们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真的没答应它?没回头看?”七叔公追问。
“没有!我记得您的话,没应,没回头!”傻根儿肯定地说。
七叔公沉默了片刻,围着傻根儿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突然,他指着傻根儿的影子,厉声喝道:“那你的影子呢?!”
傻根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身体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清晰可见。
他松了口气,抬头对七叔公说:“七叔公,您看,影子不是在……”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所有围观的村民,在朝阳下,都拖着一条清晰的影子。
而他自己……
他再次低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那条影子,确实在那里。
只是……那影子的轮廓,虽然大致是他的形状,但边缘处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空洞,尤其是头部的位置,那影子的形状,似乎……似乎不像他!
更像他在沟里看到的那个,坐在树下的,空壳老者的侧影!
一股比落魂沟底瘴气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傻根儿的全身。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阳光下那只属于他的手,动作流畅,毫无异常。
可他脚下的影子,那只影子的手,抬起的速度,却似乎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并且,影子的嘴角部位,似乎也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僵硬的、与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完全不符的弧度。
“我……我把药带回来了……”
傻根儿抬起头,看着惊恐的村民们,试图解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
七叔公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深沉的悲哀,他挥了挥手,声音苍老而疲惫:“去吧……把药……送去给郎中吧。”
村民们无声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神复杂地看着傻根儿,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活着回来的英雄,而是在看一个……某种他们已经无法理解的存在。
傻根儿抱着那个油布包,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家。
怀里的血灵芝贴着胸口,传来一丝诡异的温热。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
他回来了,药也带回来了。
可他低头看着脚下那道亦步亦趋、却又隐隐透着陌生的影子,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毒蛇,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回来的,真的……还是完整的傻根儿吗?
他推开家门,妹妹小草虚弱地躺在炕上,看到他,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哥!”
傻根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向小草。
而他脚下的那道影子,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那僵硬的、诡异的嘴角弧度,在明暗交错间,仿佛咧得更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