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走?回家那段路还要穿过这条更黑更静的老街。
往后退?回公司?
那意味着我要转身,要面对……身后那片现在不知道有什么的空旷。
那个“东西”……它还在吗?它是走了,还是仅仅……躲回了黑暗里,等着我下一次松懈?
奶奶的叮嘱再次回荡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份量。
不是迷信,不是吓唬小孩的玩笑。那是用生命验证过的,真实的警告。
我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强迫自己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我没有回头。
一眼都没有。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耳朵全力捕捉着身后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吹过落叶的沙沙,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甚至是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没有那个声音。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
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死寂,比刚才那清晰的呼唤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就在那里的某个角落,看着你,等着你。
这条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的路,从未像今晚这样漫长而恐怖。
每一片阴影里,都仿佛潜藏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每一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都似乎蜷缩着那个冰冷的“东西”。
终于,看到了小区门口那盏熟悉的、不算太亮的门灯。
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用门禁卡刷开铁门时,手抖得差点没拿住卡。
冲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
温暖的光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我后背那一片,依旧是冰凉的。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锃亮的电梯门映出自己狼狈、惊恐、毫无血色的脸,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直到用钥匙打开家门,反手“砰”地一声锁死,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上,我才终于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我抬起颤抖的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阴冷和湿滑。
我猛地缩回手,在衣服上使劲擦着,好像那样就能擦掉那无形的触感。
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黑暗的夜空,泛着混沌的红光。
屋内,只有我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开着所有的灯,蜷缩在客厅沙发最中央的位置,耳朵警惕地听着门外的任何动静。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比如隔壁的关门声,或者楼下的狗叫,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奶奶的话,周鹏躺在IcU的消息,还有颈后那冰冷的呼吸……这些画面和感觉在我脑子里反复交织,播放。
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从小到大,听过的鬼故事不少,也从没真正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故事,这是我亲身经历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赤裸裸的、针对我的恐怖。
它认识我。它知道周鹏。它能模仿得那么像。
如果不是奶奶用生命留下的那句警告,此刻的我,会是什么下场?回头之后,会看到什么?我会……消失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妈妈说的那家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和奶奶去世时病房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让我一阵阵反胃。
在IcU外面的走廊上,我见到了周阿姨,她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睛红肿,看到我,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妈在一旁陪着她。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我能看到周鹏躺在里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一动不动。
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
他真的在这里,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生命垂危。
那么昨晚……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股阴冷感似乎又隐约浮现。
“医生说,要是醒不过来,可能就……”
周阿姨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妈妈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着。
我看着里面毫无生气的周鹏,又想起昨晚那个贴在我身后,用他声音催促我、呼吸喷在我皮肤上的“东西”,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幽幽地冒了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是周鹏的……魂吗?可如果是魂,为什么奶奶的警告那么严厉?为什么它给我的感觉那么邪恶,那么充满渴望?
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心情沉重又混乱。
下午回到公司,同事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哎,小晚,你昨天加班到很晚吧?”
我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嗯,十一点多才走。”
“哦,那你走老街那边回去的?”
她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是啊,怎么了?”
“我跟你说,”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我昨晚大概十一点半吧,跟我男朋友吵架,气得一个人跑出来瞎逛,也走到老街那边去了。当时心里憋着火,也没觉得怕。走着走着,好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跟我保持着一段距离。我以为是别的路人,也没在意。”
我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后来,”
林薇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好像还听到有个男的在小声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再后来……我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吹气似的!”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一回头!”
林薇拍了拍胸口,似乎心有余悸,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讲述怪谈的刺激,
“结果你猜怎么着?后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街道,连个鬼影子都没!可把我吓死了,立马打了个车跑回家了。你说邪门不邪门?是不是咱们公司附近闹鬼啊?”
我看着她因为分享了这个“刺激”经历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邪门?
何止是邪门。
那不是错觉。
林薇也遇到了。
只是她回头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而我,因为奶奶的话,没有回头。
所以,我“感觉”到的,比她更多,更清晰,也更……危险。
那个东西,它不仅仅存在于我的感知里。
它就在那里,在那条老街上,徘徊,寻找……等待着什么。
它在等什么?
等我回头吗?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晚上走过那条老街。
下班宁可绕远三倍的路,坐公交,打车,也绝不踏足那片区域。
甚至白天经过附近,都会觉得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周鹏在一个星期后醒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意识时好时坏,对车祸当天的事情完全失忆。
我去看过他几次,他眼神偶尔会变得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嘴里喃喃一些听不清的音节。
我不知道那场车祸和他模仿周鹏声音找上我的“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联系。
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因果关系?我无从得知。
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奶奶用她一生的经验,或许还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代价,换来了那句救命的箴言。
有些禁忌,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因为它们真的,是用鲜血和生命验证过的真理。
走夜路,莫回头。
尤其,当你听到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
千万别应。
也……
千万别回头。
因为你知道,跟在你身后的,绝不会是你想见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