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还魂腔(2 / 2)

他吃得越来越少,却对裴老板生前爱喝的浓茶和抽的旱烟产生了莫名的渴望。

更诡异的是,那台留声机。

现在即使不放唱片,喇叭里有时也会自己冒出几声裴老板的念白或叹息。

班子里有人晚上起夜,看见裴老板生前那屋的窗户上,映出一个穿着戏服、微微晃动的人影。

流言蜚语在班子里悄悄传开,都说小福子不是学得像,是被裴老板“上了身”。

马三宝被成功冲昏了头,对这些怪事充耳不闻,反而加紧给小福子排新戏,恨不得把他最后一丝精力也榨干。

这天,是裴晏之的周年忌日。

马三宝为了噱头,决定当晚演出裴老板的绝唱《定军山》,就在当初他倒下的那个戏台。

开演前,小福子状态极差,脸色苍白,央求马三宝换戏。

马三宝把眼一瞪:“胡说!海报都卖出去了!今天这场戏,只能成,不能败!想想裴老板是怎么教你的!”

小福子被强行推上了妆台。

勾脸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镜子里那张属于“黄忠”的脸,越看越陌生,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另一个人的冰冷。

锣鼓家伙敲响,大幕拉开。

小福子(或者说占据了他身体的东西)一登场,依旧是满堂彩。

唱到“看过了……青龙刀……”一段时,依旧是声震屋瓦,气势如虹。

马三宝在台侧,满意地捋着胡须。

戏至高潮,黄忠唱到那句要命的“这一封书信来得巧”,需要拔一个极高极险的嘎调。当年裴晏之就是倒在这一句上。

台上,“黄忠”运足了气,张口欲唱。

就在这一刹那,戏园子里所有的灯火,猛地剧烈闪烁起来,光线忽明忽灭,颜色变得幽绿!

台上的“黄忠”动作猛地僵住,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那个高亢的嘎调,喉咙里只挤出一种“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他脸上的油彩开始迅速褪色、剥落,露出

但那脸上,却凝固着一种绝不属于小福子的、属于垂暮老将的疲惫与死气。

“裴……裴老板……”

台下有老票友颤声叫道。

“黄忠”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台下,最终定格在台侧面无人色的马三宝身上。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混合着小福子惊恐和裴晏之怨毒的表情。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那声音时而像小福子,时而又变回裴晏之苍老的本嗓:

“唱……唱完了……该……还了……”

话音未落,他直接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戏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戏园子里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马三宝连滚爬冲上台,探了探小福子的鼻息——早已气绝。

而小福子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戏园顶棚那些幽绿的、仍在摇曳的灯火。

德庆班彻底散了。

那台老留声机和裴晏之的所有唱片,被惊恐的班众砸碎烧毁。

据说焚烧时,火焰是诡异的蓝色,还发出阵阵如同泣血的悲鸣。

马三宝没多久就疯了,整日躲在屋里,见人就磕头,喊着“裴老板饶命”。

后来,有人在那废弃的戏园附近,深夜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定军山》唱腔,只是那声音,时而苍劲,时而稚嫩,扭曲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两个魂魄还在争夺那未尽的戏文。

而那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的嘎调,永远悬在半空,再也无人能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