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影娘(2 / 2)

李大山心有余悸地低头看向地面——油灯的光线昏黄,将他和他婆娘的影子投在泥地上。

他的影子……似乎正常了,还是那个精瘦的轮廓。

他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冷汗,强笑道:“没……没事,踩到条长虫(蛇)。”

然而,从那天起,李大山就变了。

他变得不爱出门打猎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阴影里,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吃饭时也沉默寡言,胃口却奇好,尤其喜欢吃生冷油腻的东西,以前他是不碰的。

更让家人害怕的是他的影子。

黄昏时分,只要有一点微光,他的影子就黑得异常,像一滩泼在地上的浓墨。

而且,那影子似乎不再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他抬手,影子会慢半拍才动;他走路,影子的动作会有些微的不协调,偶尔甚至会做出一些他本人并没有做的、细微的小动作——比如,他明明站着没动,影子的一只手却似乎微微抬了一下,或者脑袋的轮廓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丝角度。

他婆娘最先发现,吓得晚上不敢跟他睡一个屋。

孩子们也害怕,说爹爹的影子“活了”。

李大山自己似乎也有所察觉,他越来越烦躁,易怒,有时会对着自己的影子低吼:

“滚!滚开!”

可影子依旧沉默而固执地跟随着他。

村里懂些门道的老人偷偷告诉他婆娘:

“怕是惹上‘影娘’了,这东西在借你男人的影子‘扎根’呢!等它彻底取代了那影子,你男人……就不是你男人了!”

“有啥法子能救?”

他婆娘哭着问。

老人摇头叹气:“难!除非找到它依附的‘本源’,毁了那地方。可老鸦坳那地方邪性,谁敢去?再不然……就得用更凶的东西镇住它,或者,在它还没完全扎根前,把它‘惊’走……”

如何“惊”走?老人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说是老辈传下来的模糊说法。

眼看李大山一天天消瘦下去,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有时夜里会发出不像人的、含糊的呓语。

他婆娘心一横,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它怕光,那就用最强的光照它!

她花大价钱从镇上弄来了一些过年放的大炮仗,又请人做了几个巨大的火把。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李大山又蜷缩在墙角,他的影子在油灯下浓黑如鬼魅,并且开始微微自主扭动时,他婆娘猛地冲进屋里,点燃了火把!

炽烈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暗,也将李大山的影子逼到了墙角,压缩成小小的一团。

几乎在同时,他婆娘将那几个威力巨大的炮仗,对准那团浓黑的影子,点燃引信,扔了过去!

“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小屋里回荡,火光耀眼,硝烟弥漫。

李大山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抱头蜷缩起来。

硝烟散去,只见李大山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而他那浓黑的影子,在经历了短暂极致的压缩和剧烈的晃动后,似乎……变淡了一些,恢复了部分正常的轮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爆炸响起的那一刹那,靠墙的几个人,似乎都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怨恨的、女人的嘶叫声,但那声音一闪而逝,被爆炸声淹没了。

李大山在床上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人瘦脱了形,精神也萎靡了很久,但眼神里的空洞和那种诡异的习性却慢慢消失了。

他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有那些自主的异动。

他再也不去老鸦坳那边打猎,甚至提都不愿提。

关于那晚的经历,他也讳莫如深。

只是村里人偶尔会议论,说李大山的婆娘那次是用“爆阳”(爆炸和烈火,至阳至刚之气)惊走了还未完全扎根的“影娘”。

但也有人说,“影娘”并未被彻底消灭,它只是暂时退回了老鸦坳的阴影里,等待着下一个在黄昏时分,踏入它领域的、粗心的猎物。

从此,老鸦坳更成了我们那里的禁地,尤其是黄昏时分,绝无人迹。

人们都说,那时候进去,你会看到许多模糊扭曲的影子,在残垣断壁间自主地移动、舞蹈,其中有一个,特别像当年的李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