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擦拭着,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堵在了那里。
老黄抬头一看,连忙放下葫芦,恭敬道:“王爷。”
来人正是北凉王徐骁。他并未穿着王袍,只是一身寻常锦衫,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胖,脸上带着些风霜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看着老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三年了,辛苦你了,老黄。”
老黄挠挠头,嘿嘿一笑:“王爷说的哪里话,跟着少爷,不辛苦,就是……嘿嘿,酒不太够喝。”
徐骁笑了笑,迈步走进小屋,随意地坐在一张木凳上,目光扫过老黄略显风尘之色的脸庞,沉吟片刻,问道:“听说……凤年他,终于肯习武了?”
他已经听说了儿子在城外打败宁峨眉的事情。
提到这个,老黄顿时来了精神,眼睛发亮。
“可不是嘛王爷!少爷他……开窍了!简直是天大的开窍!”
他手舞足蹈地将这三年来江湖游历的艰辛、遭遇的刺杀、以及世子如何一步步转变,简略地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世子如何“梦中得授仙术”,悟性如何突飞猛进,甚至能凭空收取物品。
徐骁起初还听得频频点头,听到“梦中得授仙术”时,眉头微微一挑,等听到“凭空收取物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
“你……老黄,此话当真?莫不是哄我开心?”
徐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黄一拍大腿,急道:“王爷!我老黄什么时候骗过您?千真万确!您要是不信,自个儿去问少爷,让他给您演示演示那‘仙术’!您就知道我老黄没说半句假话!”
徐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沉声道:“好,我会去问。老黄,此事……非同小可,你需谨记,绝不可对外透露半分,任何人都不行!”
“王爷放心,我明白轻重!”老黄重重地点头。
另一边,朱瞻基已被几名容貌秀丽的婢女,引着回到了自己那座阔别三年的奢华院落。
温热的水早已备好,花瓣香料浮于其上。
他屏退左右,只留她们在外间等候,自己褪下那身沾染了三年风尘、甚至带着血污和破洞的衣衫,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浴桶之中,洗去一身疲惫。
换上干净舒适的世子常服,他并未召见任何人,而是直接仰面躺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锦榻上,闭上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已然熟睡。
夜色渐深,窗外月光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微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纤细灵动的黑色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她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眸,此刻这双眸子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仇恨,有犹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最终都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她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一步步挪向床榻。
看着榻上似乎毫无防备、睡得正沉的朱瞻基,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举起了匕首,朝着他的心口狠狠刺下!
就在匕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令其再也无法寸进!
朱瞻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哪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小泥人,”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却又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戏谑。
“三年不见,一回来就送我这么大一份见面礼?这欢迎仪式,未免也太热情了些。”
那蒙面人身子一僵,猛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朱瞻基手腕微微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得俯下身来,另一只手闪电般揭开了她的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此刻却因惊怒而染上红霞,更添几分生动。正是那位昔日的西楚太平公主,如今的北凉王府小婢女——姜泥。
“你!放开我!”姜泥又羞又怒,压低声音斥道。
朱瞻基非但不放,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啧啧道:“三年不见,长得越发水灵了。看来北凉的水土还挺养人,就是这动不动就动刀子的毛病,一点没改。”
说着,他忽然飞快地凑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啵”了一下。
姜泥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一双美目瞪得滚圆,里面满是羞愤和难以置信,仿佛要喷出火来:“徐凤年!你无耻!”
“利息,收点利息而已。”
朱瞻基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正要再调戏两句,忽然耳朵微动,脸色微微一变。
他猛地一个翻身,用锦被将姜泥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低声道:“别出声!老实待着!”
姜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懵了,挣扎着想要出来,却被他隔着被子牢牢按住。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管家恭敬的声音:“王爷,您慢点。”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咳咳……褚禄山,你看看,本王这身打扮,还周正吧?见儿子,总得有点当爹的样子……”
是徐骁!
朱瞻基立刻躺回原位,重新闭上眼睛,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北凉王徐骁迈步走了进来。他果然换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刻意摆出的、带着几分讨好和小心翼翼的笑容。
然而,当他走到床前,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和屋内昏暗的灯火,看清床上躺着的那个“儿子”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徐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朱瞻基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朱瞻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或怨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父子二人就这般无声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
许久,徐骁脸上那刻意摆出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声音沉凝,一字一句,如同冰碴砸落地面。
“你,不是我的儿子!”
“说,你把我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面对徐骁这冰冷彻骨、饱含杀意的质问,朱瞻基非但没有惊慌,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与此刻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
“爹,”
他依旧用着这个称呼,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当然是你的儿子,徐凤年。只不过……现在的我,觉醒了一些前世的记忆。你可以说我是徐凤年,也可以说我是……真武大帝。”
徐骁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相信,反而浮现出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放屁!真武大帝?你骗鬼呢!不对……你肯定是被哪个死了几百年的老鬼附身了!说!你到底是谁?!”
朱瞻基看着徐骁那副“你再胡扯老子就动手”的表情,无奈地耸耸肩:“你不信是吧?好,你看这个。”
说完,他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下一刻,徐骁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脸上的愤怒和寒意瞬间被无与伦比的震惊所取代!
只见床榻前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堆东西!不是一堆,是……一座小山!
一座由黄澄澄、金灿灿的金砖、金元宝堆砌而成的小山!
那夺目的金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昏暗的房间,也将徐骁那张写满惊骇的脸映得一片明亮!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如此……不真实!
即便是富甲天下、坐拥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北凉王徐骁,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黄金以这样一种突兀、神奇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这视觉冲击力,远比在国库里看到更加震撼百倍!
“这……这……”
徐骁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得够我北凉军吃多少个月……不,多少年的军饷啊?!’
幸好此刻房门外没有旁人,褚禄山和管家想必都被他支远了,否则他这位北凉王的威严形象,怕是要在这一堆突如其来的黄金面前碎得一地。
他再也没有了质疑,这不是仙术是什么!
朱瞻基看着徐骁那副罕见的失态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他完全可以继续伪装成那个纯粹的纨绔世子徐凤年,但他实在不喜欢那种戴着面具、步步算计的相处方式,太累。索性直接摊牌,一劳永逸。
反正,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从灵魂本质而言,他确实是百分百纯度的徐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