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味儿。”宋仁泽压低嗓子,“野猪闻不到人味就不会立刻扑上来。”
“那我也糊点儿。”李二虎学着样,把脸、脖子都抹上,结果一滑,泥掉进嘴里,呸呸直吐:“这味儿够冲的。”
宋仁泽没理他,摸了摸腰间的火药袋,确定子弹上膛,目光盯向前方的芦苇。
“等它自己出来。”
芦苇轻轻摇晃,那“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近。突然,“哧啦”一声,水花飞溅,一头黑影猛地蹿出——果然是一头野猪,浑身湿漉漉的,獠牙闪着寒光。
李二虎吓得脚一滑,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娘咧——真是猪!”
宋仁泽低喝:“别动!”
野猪昂着头,哼哧两声,鼻子在空中嗅来嗅去。它的眼睛小,却透着一股狠劲。突然,它停住,脑袋偏了偏,盯向李二虎那边。
“完了完了,它瞅上我了!”李二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别出声!”宋仁泽咬牙,慢慢抬起枪。
“它要冲了——”
“闭嘴!”
“砰——”
枪声在水面炸开,野猪被子弹打中肩膀,狠狠一顿,嘶吼着往前扑。宋仁泽来不及装第二发,扑通一声滚进泥里,顺手一拉,把李二虎也扯倒。
“快翻过去,别让它踩上!”
两人连滚带爬,泥水溅得满脸都是。野猪带着血冲了过来,呼哧呼哧喘气,拱得芦苇东倒西歪。
李二虎慌得直嚷嚷:“完了完了,得赶紧跑,不然回村得给猪抬回去!”
宋仁泽一边躲,一边抓起旁边的竹叉:“跑个屁!打!”
他一个翻身,抡着叉子朝野猪脑门扎去。那野猪猛一扭头,叉尖只擦破皮。野猪疼得狂吼一声,反冲上来。
“二虎!上手!”
李二虎眼看猪冲过来,双手一抖,也抄起根粗木棍,眼一闭,朝头上猛砸。
“砰!”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砸在猪鼻梁上。野猪一愣,趔趄两步,哼哼着又要往前冲。
宋仁泽趁机补上一脚,翻滚着捞起枪,卡上一发子弹。
“别动!”
“砰——!”
这回枪声比刚才更闷,野猪脖子中弹,浑身抽搐两下,扑通倒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淋得两人满脸。
寂静。只有芦苇在风中轻晃。
李二虎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哆嗦着说:“死、死了?”
宋仁泽喘着粗气,擦了把脸上的泥:“死透了。”
李二虎一屁股坐地上:“妈的,吓出一身汗。仁泽哥,我看以后还是抓鱼去吧,这玩意儿太要命。”
宋仁泽笑了:“抓鱼也能淹死。干啥都得有胆子。”
他走上前,用枪管拨了拨野猪的尸体:“这头不小,得有一百多斤。回去剥了皮,肉能分好几家。”
李二虎眼睛一亮:“那我得占腿,猪腿好腌!”
“你先帮我抬出去再说。”宋仁泽笑着,掏出根绳子,把猪腿绑紧。
两人一边干,一边唠嗑。
李二虎说:“你说这年头,咱干这个,也不知算不算犯事。”
宋仁泽瞥他一眼:“你怕啥?这荒山野岭的,又不是进保护区。再说,村里缺肉,哪家过年不等着点野味?”
李二虎嘿嘿一笑:“那倒是。要不今晚炖一锅?”
“得了吧,咱俩这身泥,先回去洗洗。晚上再请老赵他们来帮剥皮。”
“老赵?他上次不是喝醉掉沟里去了吗?”
“是啊,他那酒量,狗看了都摇头。不过剥皮他在行。”
两人边说边抬猪往外走。水草缠脚,天色也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被夕阳染得通红,远处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
李二虎咧嘴笑着:“看那烟,多香啊。嫂子今晚估计又蒸窝窝头了。”
宋仁泽哼笑:“那你快点走啊,慢了就凉了。”
“我这是抬猪,不是抬草,沉得要命。再说,你也没比我快哪去。”
“少贫嘴,等回去给你舀两碗大碗酒。”
“那感情好——”
还没等他高兴完,忽然脚下“咯吱”一响,他一脚踩进了沼坑,整个人陷下去半个身子。
“救命啊——我陷进去了!”
宋仁泽赶紧放下猪,伸手去拉:“别乱动,越动越陷。”
“那我咋办?”
“伸手!”
两人合力一拉,李二虎被拖上来,全身都是黑泥,像从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
“呸呸呸——”他吐着泥水,喘着气,“我命是真苦。”
宋仁泽忍不住笑出声:“你是命大,猪都没撞死你,泥巴还想吞你。”
“笑啥?等回去我非跟嫂子说你让我掉坑里!”
“那你说去,反正她也不信。”
“为啥?”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抬你,只会抬猪。”
“去你的!”
两人哈哈大笑,笑声混着风声,飘在芦苇荡上空。
到了岸边,天已经全黑。月亮刚升起来,水面泛着银光。宋仁泽喘口气:“歇歇,点根烟。”
李二虎点上火柴,火光映得两人脸都红了。
“仁泽哥,你说啊,咱这辈子是不是就得在这山沟沟里混?”
宋仁泽沉默片刻,轻轻吐了口烟:“混又咋的?只要肚子不饿,心里不虚,就是好日子。”
“可要是能有台摩托车,多风光啊。”
“先把猪卖了再说。能换个收音机就不错。”
“也成,听听广播,听听评书。”李二虎笑,“上次那谁讲《杨家将》,我媳妇听得直哭。”
“哭啥?”
“说那穆桂英真厉害,骑马打仗比俺还能干。”
宋仁泽笑着摇头:“你媳妇要真有那本事,你早没命了。”
“别提了,她拿擀面杖那劲头我是真怕。”
两人又笑。笑声里有泥土的味,有风的味,也有那个年代特有的朴实与胆气。
夜色浓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那头野猪安静地躺在岸边,像是沉睡。
宋仁泽拍了拍它,轻声道:“今儿算你命尽,怪不得别人。”
李二虎伸了个懒腰:“走吧,回村。再晚,狗都得叫了。”
“嗯。”
李二虎插好浮漂,又扛来一根竹竿,把绳子往岸边树根上绕了两道:“老大,你说这鳝鱼真能卖个好价?上回我见供销社那边,有人提着一篓子去卖,好多人还围着看。”
宋仁泽点点头,眯着眼望向水面,天色才擦黑,水面像蒙了一层青纱,微微荡着涟漪:“黄鳝肉紧,城里人爱吃。要是能捉上来个十来斤,足够换一袋米了。”
“那敢情好。”李二虎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解着脚边的竹篓,一边往里面装蚯蚓和猪血,“这鳝筒可得埋实,鳝鱼滑得像泥,跑得比蛇还快。”
宋仁泽“嗯”了一声,拿着一只鳝筒走到水边,蹲下,手指摸了摸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腥味。他抠起一块泥闻了闻,说:“这泥腥气正重,鳝鱼肯定有。等会儿你拿灯笼照着,我顺水摸。”
“行嘞。”李二虎提着桐油灯,灯火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水边的草影被照得忽明忽暗,蛙声一阵阵地传过来。
宋仁泽卷起裤腿,脚刚探进水,就一哆嗦:“娘咧,凉得透骨。”
“嘿嘿,你不还说自己是捉鳝好手?咋还怕水冷?”
“老子怕冷?我怕的是你手抖,灯掉水里。”宋仁泽白了他一眼,低头往水里伸去,摸索着那条深沟。他的指尖在泥里划着,一寸寸往前探,忽然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这洞活的!”
李二虎眼睛一亮,忙把灯凑近:“真有?”
宋仁泽点头,嘴角一勾:“滑溜得很,估摸着是条大的。”
他探手摸了两下,忽地猛地一按,只听“扑哧”一声,水花炸开,一条半臂长的黄鳝被他从泥里拽出来,扭得像根活绳子。李二虎赶紧用竹篓盖上,嘴里直喊:“快快快,跑了可就白费了!”
“跑不了。”宋仁泽笑着抹一把脸上的水,喘口气,“这鳝鱼看着肥,足有一斤半。”
“老大,你这手劲真是练出来的。要我下去,准得让鳝鱼钻我袖子里去。”
“你那点胆子,也就敢看人家捉。”
李二虎嘿嘿笑:“我这不在旁边给你打下手嘛。再说,我晚上眼神好,帮你照灯才是正事。”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沿着沟渠往下走。秋夜的风吹过稻梗,带着潮湿的气味。月亮从云缝里探出来,洒下一片银光,水田里浮着星点萤火。
“二虎,”宋仁泽忽然压低了声,“前头那块泥滩,你上回不是说见过蛇洞?”
“是啊,就那边柳树根底下。咋的?”
“鳝鱼喜欢往那边钻。蛇多的地方,水生虫子也多,鳝就爱守着吃。咱今晚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条大的。”
“那得小心点,万一真碰上蛇,可别被咬着。”李二虎抖了抖肩,“我可听说有人被咬了,胳膊肿得像水桶。”
宋仁泽“嗨”了一声:“那是你胆小。蛇夜里都懒得动,鳝洞比蛇洞滑多了,一摸就分得出。”
他话音刚落,手又探进一处泥缝,指尖一滑,心里一动,低声道:“这洞大得很,不像一般的。”
“要不要放鳝筒?”
“放!”宋仁泽果断地说,“你去拿那根细竹竿,把口撑住,我来装筒。”
李二虎弯腰忙活,两人配合得熟练。宋仁泽把竹筒慢慢塞进洞口,用泥巴抹实,再用草盖上,只露出细细的透气孔。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揉了揉腰。
“今儿这边放了八个筒,够了。咱明早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