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院后出来三四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或拿铁锹或拿竹竿。狗剩嘴里还叼着半截玉米梗,笑嘻嘻地说:“咋的?谁要抄咱家沙?”
胡先锋斜眼一瞪:“就你这群毛头小子,也敢跟公社对着干?”
狗剩把玉米梗一吐,咧嘴道:“公社归公社,老百姓的买卖归老百姓的。你胡先锋要是真按公社规矩来,先把价钱说清楚。”
宋仁泽接道:“对,海沙我一方十五块,河沙八块。你要换沙行,我这账得结清。”
胡先锋哼哼两声,脸上的肉在风里抖了抖。
“行啊,你倒挺会算账。十五块?你知道公社这回调沙是为啥不?上面要修机耕路,不是给你修的,是集体的事,你懂不懂大局?”
宋仁泽冷着脸:“大局我懂,可你别拿大局当幌子。机耕路修在咱村头,谁都得出力,出钱我没说不行。可你空口要沙,我凭啥答应?再说了,这沙我还没卖完,欠着下家工地的。”
胡先锋抬了抬手里的条子:“我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征调’,你还想抗令?信不信我回去让治保主任带人来?”
狗剩“呸”了一声:“治保主任?老李头?他上回来我家借鱼网还没还呢,真来了我倒想问问,他那鱼网是不是也公家的!”
胡先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一抖,那条子几乎要掉地上。他压着火道:“宋仁泽,我劝你别闹。你以为我不敢?我这回是给你面子,才自己跑一趟。真要报上去,公社派人来查,查你偷采河沙,你信不信?”
宋仁泽脸一沉:“偷采?你放屁!这沙我花钱从码头上买的,票据我还留着。”
“票据?票据算什么?”胡先锋嗤笑,“你那点破纸能顶得过公章?”
宋仁泽眯起眼:“胡先锋,我看你这话像是有人撺掇的。是不是后头有人想吞这堆沙?”
胡先锋不答,只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闪了闪。
“少废话。给你最后一句,今天这沙,得给我装车。”
宋仁泽摇头:“不装。”
场面陷入僵硬。风卷着沙子打在人脸上,刺得人眼睛生疼。胡先锋身后的两个青年低声嘀咕,一时也不敢上前。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汉子挑着扁担走进来,肩上挂着一筐螃蟹,腰里别着根烟袋。
“咋了咋了,一大早吵啥呢?”
宋仁泽回头:“刘三叔,你来得正好,胡先锋要抢我沙。”
刘三叔放下担子,擦了擦汗,笑着看了胡先锋一眼:“抢?这话可得讲清楚。公社调沙有调沙的规矩,老胡,你有批文?”
胡先锋抬起那条子:“这不就是?”
刘三叔眯着眼接过,瞧了半晌,摇头道:“这只是征调通知,可没写具体数量,也没盖咱村的章。照规矩,得村里先认,再派人配合。不然这沙一拉走,账谁担?”
胡先锋一愣,脸色立刻更难看了:“你——你这老家伙,别多嘴!”
刘三叔嘿嘿一笑:“我多嘴?我这螃蟹都还没卖呢,看个热闹不行啊?你要真按规矩办,我第一个帮你装沙。可你这条子——说白了,公社给了口风,你自己就跑来弄沙,怕不是想抄个捷径?”
旁边几个青年也都忍不住笑出声,狗剩笑得直捂肚子:“哎呀,三叔这话透亮!”
胡先锋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好,好得很。宋仁泽,算你狠。等我回去一报,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两个小青年赶紧跟上,车也不倒了,扬着尘土出了院子。
宋仁泽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的,真当我好欺负。”
刘三叔叹了口气:“仁泽啊,你这脾气还是冲。那胡先锋在公社当事务员,手里有点门路,你得防着点。”
宋仁泽点点头:“我心里有数。不过他敢动我这沙,就得过我这一关。”
狗剩凑上来:“哥,要不我晚上盯着点?我看他不死心。”
宋仁泽摆手:“不用。等下我去镇上趟,顺便把沙票拿出来复印一份,免得真被他咬。”
刘三叔“嗯”了一声:“你小子也得注意点,最近河那边的沙场管得紧,说是有人偷挖,逮着要罚。”
宋仁泽苦笑:“我倒想偷,哪有那本事。天天赶海顾不上,沙子都是顺带弄的。”
刘三叔一拍他肩膀:“行了,先忙你的。我这螃蟹得赶紧卖去,镇上那家食堂要的多。”
他挑起担子走了,留下一地风声。
狗剩凑过来低声说:“哥,我听人说,胡先锋最近跟那老石搅一块儿,石家要盖屋,估计盯上咱这堆沙了。”
宋仁泽皱眉:“老石?石满仓?”
“对,就是他。那家子有钱,这几年跑南方倒腾鱼干赚了不少。”
宋仁泽冷哼:“狗日的,一个个盯着别人血汗钱。”
狗剩嘿嘿笑:“要我说,咱不如先把沙拉去工地,免得夜长梦多。”
宋仁泽想了想:“也行。等下午潮退,我叫上柱子、二狗,把车都弄出来,一口气拉完。”
“成!”狗剩一拍大腿,“我去叫人。”
等人一散,宋仁泽走到晒场边,看着那一堆堆细沙,心里翻腾不已。天边云卷得低,像要下雨。他抬头望了望海那头,几只白鹭在礁石上起落,远处船帆一线,隐约能听见浪打的声音。
到了傍晚,潮退得快。狗剩、二狗、柱子几个都赶回来了,车子停在河埠头。宋仁泽卷起裤腿,踩着湿泥上去指挥。
“快点装,今儿晚上要把这几车都送到镇上去。”
狗剩喘着气问:“哥,要不要留点?回头要修屋还得用。”
“不留,先卖了再说。”宋仁泽抹了一把汗,“留着也是惹事。”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天色渐黑,河面起了薄雾。忽然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摩托声,一道灯光晃过来。
狗剩扔下铁锹,警觉地喊:“有人!”
宋仁泽眯眼一看,果然是胡先锋,带着俩人,摩托停在岸边。他跳下车,手里还拿着手电筒。
“宋仁泽,我就说你不老实!还敢偷着运沙!”
宋仁泽脸色一沉:“胡先锋,你这是找茬?我这是正经买卖,有票有凭。”
“票?”胡先锋冷笑,“今晚我就让治保主任来,看你那票值不值钱!”
狗剩怒了,掂着铁锹上前一步:“你敢乱来,我拍扁你!”
“你试试!”胡先锋也不退,抄起根木棍,几人立刻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刘三叔从对岸跑来,大喊:“都住手!胡先锋,公社的人来了!”
众人一愣,果然,一辆吉普车顺着坝口开来,车灯一照,治保主任老李头下来了,身后还跟着公社书记。
书记皱着眉:“吵什么?夜里不睡觉?”
胡先锋赶紧上去:“书记,宋仁泽私采河沙,还抗征调!”
宋仁泽也急忙解释:“书记,我有票,是镇上码头正规买的,他要抢我沙!”
书记接过票据和条子,看了看,沉默片刻。
“胡先锋,这票是真。公社的征调令确实有,但没到咱这片。你先回去反省吧。”
胡先锋脸白了:“书记,我……”
“行了,别说了。”书记摆摆手,“别整这些小动作,群众都看着呢。”
胡先锋嘴唇哆嗦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灰头土脸地走了。
等车开远了,宋仁泽这才长出一口气。
刘三叔拍着他肩膀笑:“行啊,小子,这回算翻身了。”
狗剩笑道:“胡先锋这下怕是得老实一阵。”
宋仁泽看着河面,眼神里闪着光。
“老实不老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海边的活,咱得自己掌握。”
李大宝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宋叔,这鱼怕不是三十多斤?看这鳞子,一层比一层厚。”
“差不离,”宋仁泽抬头瞟了他一眼,“你小子昨儿还嚷着要学剖鱼,今儿见了真家伙咋反倒缩了?”
李大宝嘿嘿一笑,“这玩意儿太滑了,怕一刀下去割着自己。”
“怕个啥,”宋仁泽把刀背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擦得锃亮,“刀是死的,手是活的。胆小,干不了咱这行。”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扒开鱼肚子,动作利落。
“你看这内脏,色泽发亮,就是野海鱼的好料。拿回去晒干,冬天炖豆腐香得很。”
李大宝忙去拿竹篮,“宋叔,这些鱼肠要不要洗干净了晾?”
“嗯,得洗。可先别急,把这桶血水倒到菜地去,浇茄子——肥得很。”
李大宝拎着桶去了,路上还嘀嘀咕咕:“家里那口子要是知道我又一身腥味,得嫌我半天。”
宋仁泽笑着摇摇头,“女人嘴上嫌,心里还不是盼着你多捞几条鱼。”
海风从崖口那边刮来,带着腥咸的味。天边一线残阳,橘红得像被火烤过。几只海鸟掠过水面,叫声尖锐。
李大宝回来时,袖子全湿了,“宋叔,水倒好了。今晚还去赶山吗?我听王水根说,山里那条溪边昨夜听见野猪拱地。”
宋仁泽抬眼看他一眼,“野猪那玩意儿,不好惹。要去,也得看天看风。今夜西南风大,山里树响,走夜路容易迷。”
“可不去多可惜啊,”李大宝兴奋得两眼放光,“上回你还说过,秋前野猪肉油多肥厚,拿来熬猪油最好。”
“是啊,可你记得那回老张他们仨嘛?追到山沟里,被野猪一拱,腿肿得跟树桩似的。”
李大宝咂咂嘴,“那是他们没经验。”
宋仁泽冷哼,“你有?你连鱼血都怕溅身上,还想跟野猪对阵?”
李大宝被噎得一愣,只能挠挠头。
“不过,”宋仁泽语气一转,“要真想去,也不是不成。等鱼收拾好了,天全黑再动身。先去山脚那片竹林探探路。”
“成!”李大宝眼睛一亮,“我去磨猎叉!”
宋仁泽看着他一溜烟跑走,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血气正旺。”
他收拾完鱼,把鳞子和碎肉都装进小木桶里,用草绳盖好。又往锅里添了些柴火。炉火噼里啪啦响,火光映得屋里一片红。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李大宝背着竹篓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打磨得锃亮的铁叉。
“宋叔,叉磨好了,你看尖不尖?”
宋仁泽接过来,用指甲轻轻一刮,发出‘叮’的一声,“不错,能扎穿猪皮。不过你记着,真遇上野猪,别先动手。那玩意儿脾气大,一激它就往人身上撞。”
“我晓得。”李大宝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宋叔,要不要带狗?我听说老杨家的黑狗最凶。”
“带狗吵得慌,山猪耳灵。咱俩走轻点,听动静。”
两人背上竹篓,带着手电、猎叉,一前一后出了门。月亮刚升,像个半边白瓷碗,挂在山头上。路边草上全是露珠,脚踩过去湿漉漉的。
“宋叔,”李大宝压低声音,“你年轻那会儿真一个人上山打猎?”
“那时候人多都忙地里,没人陪我。我自己摸索呗。那会儿家里穷,孩子多,打只獐子能吃半月。”
“那你不怕?”
“怕啊。”宋仁泽笑了,“可再怕,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得上山。那年月,哪有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