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支书点点头:“我一会儿让广播站用大喇叭念一遍。沙场这边,再立个规矩。每车过磅、每票登记、每日公示。先锋,你管得住就管,管不住就申请换人。”
“我管。”胡先锋声音低,“我是真怕出事,才收的……”
“这解释留给会计和公社。”老李摆摆手,“正经事要办。仁泽,两车已经装好,你们先走,回来再拉。条子上的三天期限就按这回落实了。”
“谢了支书。”宋仁泽拱拱手,又看向围着的村民,“这些牌子就留这,谁来装沙谁先看牌子再装。要是有人看也不看就装混了,到时候可别埋怨我挑。”
“放心,谁敢混,咱就喊出来。”
人群笑了一阵,笑声比刚才轻松许多。李二虎把车门插好,跳下来拍了拍手:“走,赶涨潮前先把这两车送到工地。晚上我再回来守磅。”
“守啥守?”有人笑,“今天一闹,谁还敢搞鬼。”
“人心就这玩意。”李二虎咧嘴,“眼睛一盯,手就老实。”
两车沙慢慢出了院门,车轮压过潮湿的泥地,印下深深的辙。胡先锋站在院门口,脸色灰白,目送那两辆车远去。民兵老周在旁边小声道:“先锋,规矩按规矩来。别惦记那点外快,真出事,划不来。”
“我知道了。”胡先锋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我改。”
“改不改,不是嘴上说。”老李支书把船靠泊本和账本抱在怀里,“等张连生来了,咱把这几天清清楚楚过一遍。”
宋仁泽看着他忙活,笑着提醒:“桩子得横着压一根,别光插直的。水一冲,直桩子就松,横压上去才稳。”
“对对对,老大你有经验。”李二虎赶紧又扛了一根粗木头横压在桩子上,再用绳索死死缠紧,“这样行不?”
“差不多了。”宋仁泽拍了拍手,把裤脚卷得更高,踩进齐膝的泥水里,“来,把这边也拴一根,等下要是涨潮,两个桩子对拉,笼子就不会随水漂走。”
李二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憨憨笑道:“咱俩要是真能抓上十来条黄鳝,今晚回村就有的炫耀了。”
宋仁泽瞥他一眼:“少惦记炫耀,卖钱才要紧。你爹前几天不是还愁买盐钱吗?抓的这些,正好能换点票子。”
李二虎点头:“嗯,我娘还说了,家里油坛子都见底了,等卖了钱先买点油盐。”
“这才像话。”宋仁泽把脚下踩实,声音压低,“等下你跟紧我,红树林那边水眼多,脚一滑,淤泥能把人半身都吞进去。”
“知道了。”李二虎有些紧张,却又忍不住好奇,“老大,你真能从泥腔子里摸出黄鳝来?我听人说,鳝洞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伸进去一会儿就空了。”
宋仁泽笑了:“你摸过才知道。鳝鱼喜欢藏在泥腔子里,洞口多在水草根子底下。手探进去,摸着里面热乎乎、会滑动的,就是鳝鱼。抓的时候要快,用手指卡住它的七寸,别给它钻出来。”
李二虎咽了口唾沫,挽起袖子学样:“那我也试试,等下要是真摸到了,可别笑我手抖。”
“抖也得学。”宋仁泽说着,弯腰在泥边摸索起来,指尖划过湿滑的草根,忽地顿了顿,“这里,有洞。水口冒泡了,说明里面有东西。”
李二虎赶紧凑过去:“在哪?让我来,让我来。”
宋仁泽偏了下身:“伸进去,别怕。洞不深,十有八九是鳝。”
李二虎咬牙把手伸进泥洞里,刚探进去,果然碰到一团滑腻的东西,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抽回来:“哎呀!真有东西!”
“抓住!”宋仁泽低声吼。
李二虎一闭眼,猛地一把攥紧,手腕一扭,就听见“扑棱”一声,水花溅开,一条黄鳝甩着尾巴被拽了出来。
“啊哈哈!真抓到了!”李二虎兴奋得直跳脚,手里那条黄鳝还在拼命扭动,差点挣脱。
宋仁泽眼疾手快,从背篓里抓出布口袋,把鳝鱼往里一塞:“捏紧袋口,不然又跑了。”
“成!”李二虎气喘吁吁,满脸都是笑,“老大,这鳝鱼可不小吧?有一斤多?”
宋仁泽点头:“一斤是有的。你小子运气不错,头一回就逮了个大的。”
“嘿嘿,这下回去有脸了。”李二虎兴奋不已,眼睛放光,“再摸,再摸!”
“急什么。”宋仁泽笑着摆手,“鳝鱼不是随处都有,要看水色。等我找找。”
两人一前一后在红树根间摸索,脚下泥水翻涌,水鸟“哗啦”掠过头顶。李二虎忍不住问:“老大,你说咱要是能多抓些,去供销社能换布票吗?”
“鳝鱼一般换钱。要换布票,得靠皮子和蟹。”宋仁泽解释,“不过钱在手里灵活,用来买啥都成。只要你别学村里那些人,刚挣点钱就拿去赌。”
“那可不行,我娘看得紧,回去一问一答,撒不了谎。”李二虎挠挠头,憨笑道。
宋仁泽抬眼看了看天色,压低声音:“动作快点,潮水涨得快,半个时辰就得退。”
“妈,您也喝。”宋仁泽把筷子竖在碗沿上,起身把母亲碗添满,“我回来了,咱家会慢慢好起来的。”
父亲捧着碗,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眶又红了,“仁泽,外面吃了不少苦吧。家里这几年,不太顺当。风眼老是转,鱼汛没以前足,网下下去,一网起来全是碎小鱼,还常被人割。你娘是不说,夜里也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爹,别惦记我吃苦。外头那点事算不得啥。”宋仁泽把汤一口口喝下去,把空碗扣在桌上,“家里的船怎么样了?”
父亲叹气,“老舢板今年又漏,前头龙骨松了,拿油灰抹了两遍,风浪大一点还是渗。绳子也老化,海风晒得劈劈响。”
母亲抹着围裙,“你爹说要上岸再买点松香和麻布,可供销社里这阵子紧俏。布票倒是攒着,可人家只肯兑细布,麻布说没有。”
“松香我想法子弄。”宋仁泽放低声音,“明个一早我去老码头看一圈,顺手把那张破网拆了重结。爹你把桨眼再挖一寸,换粗一点的桩钉。咱先把船修好,才谈得上下水。”
父亲点点头,“成。你说咋整就咋整。”
母亲看着他,“你在外面学了不少门道?”
“边走边看,慢慢摸出来的。”宋仁泽笑了一下,“海里那点道理,绕来绕去也就那几条。潮水怎么起落,风往哪儿拐,泥里哪块硬哪块软,蟹从哪条根上爬,鱼从哪道沟里扎,眼睛看熟了,脚下就不慌。”
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仁泽,回来了没?”
“二虎来了。”母亲放下碗,“快进来。”
李二虎推门,头发还挂着潮气,手里提着半筐海螺和两小尾黄姑鱼,一见宋仁泽,眼睛亮得像点着的马灯,“老大,你可算回来了。”
“坐,先吃口热饭。”宋仁泽把他按在条凳上,“这是什么时候打的?”
“午后退潮刚露滩那会儿,随手摸的。”李二虎把筐往炕下一塞,“我寻思着今天给老大添个菜。”
母亲忙把鱼下锅,“有你们这帮孩子在,屋里就热闹。”
父亲问,“外头怎么样?”
李二虎看了一眼宋仁泽,又瞅瞅窗外,“不咋样。前阵子谁把咱村东边那几张地笼给割了,夹子也不见,怕不是盯上咱这片了。西岔口红树林里这两天有人踩了脚印,鞋钉细,像外村来的。”
母亲皱眉,“净干缺德事。”
宋仁泽端起茶缸子,“先别急。割网的人总得上岸,走路就留痕。明早我和二虎去红树林,顺着根须看线。潮水刚落的时候,泥皮上印子最清爽。若真有外村人踩过,脚掌、鞋钉、步子深浅都好辨。”
父亲压低声音,“还听说胡先锋那边又卡人。谁去拉河沙,他就张口要钱,要烟,要票。咱村盖房的,愣是挨他堵了三天。”
李二虎冷哼,“那孙子早该收拾。”
母亲忙使个眼色,“吃饭吃饭。”
灶台里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海带豆腐汤冒着白气,屋顶梁上挂着晒干的带鱼和两条海鳗,窗缝里灌进来咸湿的风。几个人端着碗,连连出汗,屋里却暖和得很。
“娘,鱼汤少放点盐。”宋仁泽笑着夹了一筷子海带,“这天湿,盐吃多了口渴。”
母亲点头,“记着呢。”
饭后,父亲搬出旧竹篓,摸出一把发黑的铁钉和一卷麻绳,“这还是去年砌堤留下的。明天你们带着,红树林里泥软,桩要打稳。”
“拿着正好。”宋仁泽把麻绳扛在肩上,“二虎,今夜别睡死。子夜退一潮,凌晨还有一小潮,我们要赶在第二遍回涨前收笼,不然路被水堵住,回头就得绕远。”
“记住了。老大,诱饵还用鱼骨头?”
“鱼骨头髓香,蟹最爱。”宋仁泽想了想,“再切几小块腌咸鱼皮,用绳拴在笼口里沿。蟹一扯,就在里面打转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