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蛏子窝(2 / 2)

瘦猴缩了缩脖子,没敢上。瘸马犹豫一下,也停在门槛那儿。

“老许,你少跟我这儿装好人。”胡先锋哼了一声,“你欠我的钱还没给清呢。”

“我欠你的?”老许脖子一粗,“我那车是过磅少了两百斤,谁动的手你心里没数?”

“行了。”宋仁泽截住他们的吵,抬手把棚子的帘子一把撩开,风呼啦一下灌进来,露出外头那两大垛河沙。他弯腰抓了一把,随手在掌心揉开,又把手指往胡先锋眼前一晃,“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胡先锋斜眼。

“看这白霜。”宋仁泽把指头在裤腿上抹了一道,“纯河沙没有这么细的盐霜。你这堆上头掺了海沙,

围观的搬运工子一片“哎哟”的低声,胖保管脸上的笑完全僵住了。老许凑上来,伸指抿了一口,吐得牙花子直酸:“有咸味。”

“你放屁!”胡先锋脸涨得发紫,“风大,海风吹的,盐霜能落哪儿都是。”

“那就过秤。”宋仁泽往外招手,“来来来,把磅秤推过来。按条子给我装,先装一车。我就看少不少。我先说明白,少一斤我都不认。谁来掌秤,胖子你来。”

胖保管哆嗦着把秤杆扛出来,嘴里嘟囔:“这可不是玩笑话,差一斤二斤说不清。”

“差多了就清了。”宋仁泽把肩一沉,扛起半人高的蛇皮袋,往车上一丢,回头道,“李二虎,看好了,袋口要捆紧,别让他们趁乱偷换。老许,你把吊车挪过来,我要把这垛顶上的两层先装,

“我看谁敢动。”胡先锋又吼,“没我点头,今天谁都别想出这道门!”

“你点你妈的头。”老许也火了,把吊车钥匙往兜里一掏,“你再吼一句试试。”

棚子外又挤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灰棉衣的中年人挺着个小肚子,手里夹着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胡先锋:“先锋,刚才听你说要一百块钱,这账上记哪一科?”

胡先锋一愣:“刘会计,你怎么来了。”

“胖子喊我的。”刘会计把本子往腋下夹好,“我就问你,一百块记哪一科?国家财物你敢乱开口?你让人拿条子来讹你钱?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胡先锋咽了口唾沫,挠挠头皮:“我跟他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别一本正经。”

“你这玩笑笑死人。”宋仁泽笑了,笑意却凉得人牙根发紧,“行,既然是玩笑,那从刚才起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放屁。现在我们照条子拉。胖子掌秤,会计记数,老许看装车。我先上。”

他撸起袖子,伸手就去抓袋。李二虎也跟上,两个搬运工看了看胡先锋又看了看宋仁泽,心一横,开始往车上扔。秤杆一上一下,刘会计一笔一划记着重量,嘴里念:“一袋九十八斤,再来。”

胡先锋终于坐不住了,抄起桌上的竹尺就往秤砣那边走,嘴里骂骂咧咧:“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站住。”门外一声厉喝,几名戴着袖章的人跨进棚子里为首的粗眉毛、虎眼睛,肩上挎着民兵的短木枪,“谁在这儿闹事?”

“赵连长。”胖保管像看见救星一样,“你可算来了。”

胡先锋一见他,气势立马涨回来两分:“赵连长,正好,你替我评评理。这小子拿条子来捣乱,非要把涵洞那两垛河沙拉走,还说我收他钱,你说他是不是存心坏我名声?”

赵连长没搭理他,转头先对宋仁泽:“你的条子拿我看看。”

宋仁泽递过去。赵连长把条子摊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又抬眼对胖保管:“章是真的,时间是真的,用途是真的,数量也没问题。先锋,你说河沙紧张,余量多少?打开账,我看看。”

胖保管忙把账本递上,赵连长翻了翻:“昨天晚上的出库三车,单位名字怎么涂了又改?是谁签的字?”

胖保管唰地抬头看胡先锋,又把眼珠子低下去:“是,是先锋签的。”

“改了单位,是谁主意?”赵连长的声线更冷。

胡先锋脑门子上见汗,嘴却还硬:“临时调剂,临时调剂懂不懂?上面有任务……”

“上面哪个上面?”赵连长把条子往桌上一压,“县里?公社?还是你小舅子?”

棚子里更静了。老许在旁边哼了一声,把烟含在嘴角,却没点火。

“先锋,”赵连长往前走了一步,“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按条子走,谁拦谁担责。那几车临时调剂的事,等会儿跟我去大队部,对着账一本一本查。要真是公事,你怕什么。要不是公事,你心里有数。”

胡先锋嘴角抽了抽,眼睛飘到门外那片沙堆上,像是在盘算。半晌他把竹尺丢回桌上,挤出个笑:“开玩笑开玩笑,别整得这么紧张。胖子,秤好给人家装。会计同志,麻烦你盯着点。赵连长,你坐,喝口茶。”

“我站着。”赵连长双手抱臂,“你别跟我打哈哈。胖子,从最上面那层装,装到秤上。会计记清楚。一会儿我抽两袋下层的,拿去检一下盐份。”

“得。”胖保管忙不迭点头。

装车的节奏稳住了。秤杆一跳一落,车帮上青布带带子勒得紧紧的。李二虎一边拽结一边嘟囔:“老大,这回真得亏赵连长。”

“得亏胖子会说话。”宋仁泽低声道,“他喊会计喊得快,不然今天怕是出不去。”

“我可没帮谁。”胖保管憨笑着插嘴,“我是守货的,货在我手上,谁手脚不干净,迟早要露馅。再说了,一百块,吓死人。”

“别说了。”刘会计抬头,“下一袋。”

第一车装满,刘会计核了下总数,合上本子:“正正一吨二。条子开的是两吨四,装两车。”他抬眼看胡先锋,“按数走吧。”

胡先锋把脸别到一边,鼻子里哼了一下:“走走走,谁拦你。”

“走归走。”赵连长伸手,“先锋,跟我去一趟。昨晚那三车的事解释清楚。”

“我还忙呢。”胡先锋硬着脖子,“沙场离了我转不了?”

“离了你更清楚。”赵连长不容拒绝,“你要不去,我就去喊治保主任了。走吧。”

胡先锋盯了宋仁泽两眼,牙齿咬得咯吱响,终究没发作。他把棉衣一抖,冲瘸马和瘦猴一努嘴:“看好门。”

赵连长冷冷看着那两个小子:“你们也跟着,省得改嘴。”

两人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几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风把棚布掀起一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沙堆照得发白。

老许这才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小宋,硬气。今儿这口气算出上来了。”

“气出上来不算本事。”宋仁泽把汗抹到袖口,“本事是把沙拉回去,把地基浇上,不耽误活。”他跳上车,冲李二虎一招手,“把帆布盖好,走船。潮差不多顶上来了,抓紧回去。”

“得嘞。”李二虎把绳子“刷刷”勒紧,嘴里还不忘嘀咕,“老大,回头要查出啥事,咱要不要去大队部作个证?”

“看情况。会计在,胖子在,老许也在,咱说的多不多都一样。”宋仁泽把方向盘一拧,车头掉过来,压着碎贝壳碴子发出咔嚓声,“先干活。”

第一车刚出门口,外头又有两辆架子车晃晃悠悠进了场,一个年轻的车把式探头问:“装海沙还是河沙?”

胖保管连忙摆手:“按条子来,没条子等通知。”

年轻人吐了吐舌头,退到一边去抽烟。人群开始散,一会儿棚子里只剩下秤、账本和风声。

河汊子那边的水已经涨起来了,潮头带着白沫往岸上扑,一股海腥味越发重。宋仁泽把车倒到码头边,招呼船老大把跳板搭好,几个人合力把袋子往舱里码。老许把吊臂探过去,哐当哐当两下就把剩下的也放稳了。

“装好了。”船老大抹着额头的汗,“再晚一会儿,风口一变,就不好靠了。”

“回去。”宋仁泽应了一声,回头远远望了一眼沙场方向,眉头轻轻一皱,又松开,“二虎,晚上把红树林那两张蟹笼去收了。”

“这还用说。”李二虎咧嘴,“要是能赶在夜里那阵小低潮,再摸三口洞,明儿一早就能去收购站。到时候,咱拿河沙浇好地基,再拿青蟹换点油盐酱醋,看谁还敢说咱不成事。”

“嘴倒甜。”宋仁泽“哼”了一声,“把绳再勒一勒,别让袋子晃。”

小机帆船“突突突”地吐着烟,离开了码头,水面被船尾划出一道白印。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盐渍味,也带着一点将雨未雨的潮湿。宋仁泽站在船头,手撑着桅杆,看着远处那条被海风吹皱的灰线,心里却一寸一寸安静下来。

回去的水道拐了两道弯,岸上是一片芦苇荡。老许开着小吊车回村,临走还把头伸出车窗喊:“小宋,晚上回来喝两盅,我把烤炉支上!”

“留着明儿庆功。”宋仁泽摆摆手,“今晚还有活。”

“那成。你把那沙浇了,明儿我给你焊根横梁,白送。”老许笑骂,“你小子要是不来,我就把横梁卖给隔壁队。”

“你敢。”李二虎接话,“我今晚不喝酒,我要看你烤的黄花鱼。”

“滚蛋。”老许笑着掉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