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蛏子窝(1 / 2)

宋建国正蹲在墙根抽旱烟,一边打理着晒干的渔网,一边抬头笑问。

“爸,赶早潮。”宋仁泽提着铁锨、撮箕,还有个大柳条筐,“喊二虎去挖蛏子,回头拿一批大的出来卖,咱得打响个名声。”

宋建国眯着眼睛,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缓缓点头。

“嗯,仁泽啊,这话在理。蛏子好卖,但你得讲究个‘个头’。赶海的人都知道,小蛏子掺不得,大个儿才值钱,去市场上摊开来,立马就不一样。”

院子外头传来狗叫声,紧接着“咚咚咚”的脚步声。是二虎跑来了,肩上还扛着一根破竹竿。

“哥,爸!你们这是要出海啊?早潮可紧得很,咱得快走。”

宋仁泽摆手笑道:“出啥海,挖蛏子。你小子手脚麻利,正好跟上。今天要是挖得好,回头咱卖一趟,挣上几个钱,给你换双新鞋。”

二虎眼睛一亮,低头瞅了瞅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嘿嘿笑着点头。

“那敢情好!上回我在滩涂看见有好大一片冒泡的,保准是蛏子窝。”

宋建国收好渔网,把旱烟杆敲了敲,慢悠悠地站起身。

“走吧走吧,潮水可不等人。记住了,挖蛏子讲究眼力劲儿,还得快,手慢了只剩一地泥泡子。”

三人一前两后,出了村口,沿着通往滩涂的小道走去。天边的鱼肚白渐渐亮开,海风里带着潮腥味。村子里的母鸡咯咯叫着,远处有人挑着扁担往码头走。

二虎边走边问:“爸,你年轻那会儿,是不是比我们挖得还快?”

宋建国哈哈大笑,抖了抖肩膀上的外套。

“那还用说?你爸年轻那阵子,一铁锨下去能刨出仨。那时候蛏子多得很,一片滩都冒泡子。可惜现在人多了,挖得也勤快,想挖到大个儿的就难了。”

宋仁泽接过话头:“所以啊,今天得拼手气。二虎,你小子可得卖力点,回头咱去集市摆摊,要是开张顺利,说不定咱家以后就靠这个吃饭。”

二虎点点头,眼神亮闪闪的。

“行!我挖得快,准不拖后腿。”

走到滩涂时,潮水刚退下去,大片的泥滩裸了出来,湿漉漉闪着光。泥地里星星点点冒着小泡,像一张呼吸的皮肤。

宋仁泽把筐往地上一放,甩了甩胳膊。

“就这片,二虎,你瞧见没?冒泡的地方就是蛏子。下锨得快,别犹豫。”

“明白!”二虎撸起袖子,拿起撮箕就弯下腰。

宋建国看着两个年轻人干劲十足,心里暗暗点头,但嘴上还是念叨。

“慢点,别一股子蛮力。蛏子脆着呢,壳碰碎了就不值钱了。”

话音刚落,二虎一锨下去,果然刨出个蛏子来,泥里还带着水珠。

“看!大个儿的!”

宋仁泽凑过去一看,笑着拍了弟弟一把。

“有眼力劲儿!就照这么个挖法,今儿个咱能满筐。”

太阳渐渐升起来,泥滩上越来越热闹。附近的村民三三两两也都来了,有的拿铁锨,有的光着手,低着头挖得起劲。

李寡妇扯着嗓子喊:“建国,你们父子仨来得挺早啊!今儿个收成咋样?”

宋建国咧嘴笑,回她:“碰运气呗!你们那头昨儿抓的蛏子,不是卖个好价钱么?今儿也别落下咱。”

宋仁泽不躲也不退:“我等着。我还等着你把去年卡走的两张肉票,两尺蓝粗布,还有十斤花生油,统统给大家一个说法。等不到,我天天来等。”

人群里刷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解气。有人喊了一嗓子:“宋家回去搭架子喽!”

“回去抹缝喽!”

“今儿个真长脸!”

庄建林压压手:“都别起哄,办事要有规矩。先锋,走。”他转身往外走,两个袖标青年跟上,胡先锋沉着脸,跟班拎着个旧公文包,小跑着追。

人群散了些。许兰把账本塞回布包,叮嘱:“记得去大队取发票,盖章。砂场这边我先押两天,等公社处理结果出来再说。谁家有条子别慌,明儿个接着过。”

“谢会计。”宋仁泽把条子叠好,塞回内兜,拎起肩上的麻绳,“二虎,走,回去。潮水一会儿又要涨了,赶紧把船解缆。”

李二虎乐得嘴都合不拢:“老大,今儿个过瘾。回头我给你烧一锅海蛎子,里头放点姜丝,再焖一小把花生米,保准顶劲。”

“先把沙送到。”宋仁泽笑了一下,又压低声,“这事儿没完。你盯着胡先锋那边的动静,但别单独去,喊上人。”

“懂。”李二虎抬头看天,“日头正毒,浪也要上来。走走走。”

码头上,绳缆解开,木船轻轻一颤,船身挨着水面发出软绵绵的声响。几个人把沙袋整齐码在舱里,木棍子一杠,袋子滚落,沙在袋里沉甸甸的。远处红树林影影绰绰,鸟鸣和海浪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船头冲出港汊,浪花拍在艄板上,溅起一身细点。李二虎回头朝岸上摆了摆手:“诸位,明儿见!”

岸边有人回喊:“明儿见!记得带点海货回来!”

宋仁泽把舵稍稍一拨,船头正了正,风从耳边穿过去。他摸了摸胸口那张条子,布料上一片温热,像刚刚烫过的印子。他侧脸对李二虎说:“记住今天。以后盖屋也好,修船也好,修堤也好,都是这句,账摊在太阳底下说话。谁伸手,谁丢人。”

“记住了。”李二虎嘿嘿笑,“咱也不是闹事的人,咱是讲理的人。”

“国家批的条子你不认,张口就要一百块钱,你算老几啊?”

胡先锋脖子一横,鼻孔里喷出一口白气,伸手就去够那张盖着公社红章的条子:“少给我拿这玩意儿唬人,这两天河沙紧张,谁来都得排队。要想今天就装走,规矩你懂的。”

“懂你个屁规矩。”宋仁泽把条子往他掌心一拍,啪地又拍回桌上,“条子上怎么写的,给我念。念不出来就滚。”

沙场棚子外面风把塑料布吹得猎猎响,码头那边传来几声喇叭吆喝。围着看热闹的搬运工、车把式往里探头,谁也不吭声,只把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

一个胖保管讪讪笑着打圆场:“都是一个公社的人,何必呢。小宋,你们赶海忙,不差这一会儿,回去等等通知也成。”

“胖子,你别掺和。”宋仁泽头也不偏,“我知道你嘴上软心里硬,账本可都在你手里。今天把库台上那几垛给我开封过一过,谁敢说紧张我跟谁急。”

胡先锋“啪”地把竹尺一摔:“老子说紧张就紧张!这堆河沙是准备给上游修涵洞的,动不得。你要海沙,我马上给你装三车,价钱照河沙算,行不行?”

“海沙能用在我那上面?”宋仁泽冷笑,“盐碱一返白,水泥就酥。回头墙一裂,算谁头上?你给我写担保?”

胡先锋一愣,眯起眼睛:“那就等。等什么时候河沙宽松了再说。”

“宽松个脑袋。”宋仁泽往外一指,“外面堆得跟小山一样,你说紧张?你眼睛是长屁股上了?”

“你说话注意点!”胡先锋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毛臂,“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要脸也是你要。”宋仁泽把手腕上那截麻绳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我问清楚。你这紧张,是条子不够,还是钱不够?”

棚子里“嗡”地一下,小声议论像蚊子似的四下乱窜。胖保管咳嗽了两下,假装去翻账本。两个看场子的小子挪了挪,悄悄把门口堵得更严。

李二虎挤到宋仁泽身后,低声道:“老大,要不算了,换一天……”

“闭嘴。”宋仁泽没回头,“咱有条子,有工地,有人等着浇地基。今天不拉走,明儿涨潮,船都靠不上。谁耽误谁负责?”

胡先锋嘿嘿一笑:“负责?你拿条子去找公社说去。反正在我这儿,没那个章程。”

“章程我给你立。”宋仁泽突然往前一步,手指戳在桌面上的账本,“第一,我要看入库单和余量表。第二,我要现场过秤。第三,我要把这两垛给我开封验砂,看有没有掺海沙掺石粉。你要敢拦,咱就把棚子的布掀开,让大家伙瞧个明白。”

“你敢!”胡先锋一拍桌脚,竹桌咣当响,茶水泼了他半身。他粗着嗓子吼:“瘸马,瘦猴,把人给我请出去!”

门口两个看场子的刚要动,外头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响起:“谁敢在这儿动手?”说话的人吊着根烟,肩上搭着条汗巾,是港道上开吊车的老许。他把烟一掐,往地上弹了弹,“先锋,别以为你叔在县里当科员,你说话就能一言堂。上回你卡我一车,我就忍了。今儿当着大家伙,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谁也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