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来到沙滩(2 / 2)

李二虎把蟹一只只放背篓底,垫了片湿芦苇叶,怕磨壳。把笼里的鱼骨重新摆了摆,又用手指在笼内壁抹了一圈盐,“我学你昨晚的法子,留下味。”

“别多抹,太咸反倒不爱来。”宋仁泽把笼门卡回去,拿细铁丝关严,“走,去滩心那只。”

一路走过去,晨起的鸟叫此起彼伏,红树上有白鹭栖着,被两人的脚步惊得扑啦啦飞开。滩心更开阔,泥更细,脚下像踩棉。第二只笼子沉得很,草绳紧得像绷弦。宋仁泽把笼子慢慢拖起,露出一团黑呼呼的影子。

“这么沉?”李二虎眼珠都要掉出来,“不会进了大青蟹吧?”

“也可能是礁鲶钻笼了。”宋仁泽把笼子拎离水,笼丝里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水花四溅,“是蟹。三只,老天爷赏饭。”

“都挺大。”李二虎蹲下按住笼,“我来,我按后背你绑。”

“手稳点。”宋仁泽俯身捞蟹,嘴里还不忘叮嘱,“笼门这会儿别朝你腿,不小心逃一只就白辛苦。”他抬腕打结,手下像流水,三只一会儿都绑好了。

“值钱,这回值钱。”李二虎合不拢嘴,“老大,按收购站的秤,公蟹一斤顶两斤小杂,咱这五只不少于十来块了吧?”

“别在嘴上过秤,回去过杆子再说。”宋仁泽把笼里散碎的小鱼挑了几条,做下次的引诱,“这只笼子今就撤,换位置。昨天风向变,蟹路也跟着偏了。”

“挪哪儿?”

“那边海坎下,靠西一小段,有一处小石脊。”宋仁泽抬手指,指着滩面一条浅浅的灰影,“石脊挡水,流速慢,蟹爱在那儿转。”

两人办妥,天色已亮得能看清人脸。日头才露边,泥面上那一串串蛏孔在光里泛着细亮。宋仁泽把盐包递给李二虎:“你来试,引蛏,动作别大。”

“我来我来。”李二虎捏了一撮盐,对准一个孔往里一撒,半蹲着等。片刻,孔里冒出一股小水柱,像憋气的人突然吐气。

“出来了出来了。”他一把蛏夹子往里一扣,轻轻一提,银亮的一条冒了头。他手上一抖,蛏壳一合,“哎,松手了。”

“不急。”宋仁泽笑,“你看我。”他选一个孔,撒盐、等水柱、夹住。腕子微一拧,顺势往上抄,一条蛏子带泥带水上来了。“蛏子怵劲,夹住别用蛮力,要顺它身子劲儿。”

“学会了。”李二虎又试,第三回开始顺手,一条接一条,堆在脚边泥上像一条弯弯的银线。

“差不多了。”宋仁泽看天,“再多装背篓就重,人走不开。把蛏洗一洗,装小筐,回头给村里老人送两把,嘴也得养。”

“那当然。”李二虎欢快得像鸟,“我娘昨天还念叨你,说你走这么多年,一回来就替邻里着想。”

“都是一家人。”宋仁泽把蛏在浅水里抖两下,泥吐得差不多,放进小筐,“走,再绕一圈,看红树根底还有没有蟹洞。”

两人顺着红树根绕,忽听根丛里“喀嚓”一声。李二虎一惊:“啥?”

“别吵,是螃蟹吐水。”宋仁泽低声,“你蹲这边,我绕过去,堵它回头路。”

他弯腰掀开一丛根须,里面一处湿泥微鼓,泥面两孔相对。宋仁泽指尖点了点泥:“双洞,老窝。”他找来一根细竹,轻轻往里探,竹尖碰到硬物,手感“咔”的一声。他朝李二虎使了个眼色:“按住右边,我抠左边。”

“按住了。”李二虎两手按泥,泥水渗过指缝。宋仁泽顺着泥往上一扣,果然一只青蟹从泥里蹦出来,甩着螯就要侧身钻。李二虎扑上去,整个人趴在泥里,笑得像孩子:“还跑,跑啊。”

“行了,给它绑了。”宋仁泽也忍不住笑,“你这扑法,回头衣裳洗不净。”

“挣几个钱,洗衣裳算啥。”李二虎把泥抹在裤腿上,手脚麻利地按住蟹,“这回我来绑,你看我打结像不像样。”

“还能看。”宋仁泽点头,“你再多练两遭,比我快。”

收拾妥当,日头已升出海面一指高。轻风过来,海面起了一层细细的鳞片光。两人把收来的蟹、蛏、几把花蛤、半筐弹涂鱼一并装好,绑紧背篓。临走,宋仁泽把两只笼子一只挪位,一只挂在更深的根须里。做完这一切,他站住不动,眯着眼看向一处空滩。

“怎么了?”李二虎也停下。

“那边两排脚印,来时没看见。”宋仁泽低声,“你看,是从海坎斜着过来,鞋齿细。”

“昨儿晚上那人?”李二虎喉咙干,咽了口唾沫,“他还转回来?”

“像是白天走过,可能在远处看。”宋仁泽想了想,把腰间的小布包打开,抹了点红土在草绳上,又在笼门边抹了一指头,“他要再伸手,就能蹭上红印,回去好找。”

“老大,你心眼是真多。”李二虎扶好背篓,“那回去怎么说?”

“什么也不说。先把东西送去老人家,再去收购站过秤。路上留神,看看谁手上带红印。”

“我记住了。”李二虎扛着背篓,脚步轻得像没装东西似的,“今儿算顺,吃得上肉了。”

“吃肉不难,难的是稳稳当当过日子。”宋仁泽笑,“回头你把蛏留两把,我晚上用小酒蒸一碗,给你娘暖胃。”

“她听了得乐疯。”李二虎回头看一眼滩面,“老大,你说以后咱要不要多做几只笼子?我昨儿晚上翻来覆去想,这玩意儿做工不难,竹片又不要钱,就是手勤点。”

“做。”宋仁泽应得干脆,“但别一窝蜂。滩面是活的,路也是活的,笼子多了,路就挤,收成反倒差。咱先把位置摸熟,再慢慢加。”

“听你的。”李二虎笑,“你说啥我就做啥。”

回到窝棚边,太阳彻底亮了,几只麻雀蹦到窝棚檐下找碎草。两人先把背篓里的东西分拣出来,青蟹挑了两只中等的,放进一只小簸箕。蛏子抓了两大把,花蛤再添一撮。宋仁泽把这簸箕递给李二虎:“先送王婶。她家那口子风湿犯了,吃点蛏子好。”

“好。”李二虎麻溜地跑出去了。

宋仁泽在火堆上把水壶烧开,往小盆里倒一点滚水,洗手擦脸,又把两只弹涂鱼剖开,丢进锅里煮。海风把鱼汤的香气往外吹,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他掀开锅盖,撒了一点葱末和盐,半蹲着闻了一口气,抬头就看见李二虎气喘吁吁跑回来。

“送到了。”李二虎满脸笑,“王婶非要塞我两根自晒的柴火,怕我们这边潮。”

“领着,家家有难处,谁也别抹谁的面。”宋仁泽把一碗鱼汤递过去,“赶紧喝。喝完我们去供销社,路上顺便打听两句话。”

“打听啥?”

“看看今天谁手上红。”宋仁泽端起另一碗,低声道,“偷吃总要伸手。”

“我把眼睛擦亮了。”李二虎咕噜噜喝完,擦嘴,“老大,你说要是抓住了,怎么办?”

“先问清话,别乱打。要是外头人,捉不到也别硬追,别把自己陷里头。要是自家人,留脸也得留规矩。”宋仁泽把锅里最后一点汤也盛了,“你记住一句,海边吃饭,最忌把水搅浑。”

“记住了。”李二虎把碗往水里一涮,晾在石头上,“走吧。”

两人挑着背篓上路。太阳把海面照得明亮刺眼,滩面上留下他们并排的脚印,一直通向村口。过了那片长满马尾草的坡,石子路上遇见了挑担回来的老伍,肩上挑着两挂海蛎壳,叮叮当当。

“仁泽回来了啊。”老伍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听说你昨晚就下滩了。”

“先摸摸路。”宋仁泽问他,“收购站今天收公蟹什么价?”

“早上刚听他们说了,公蟹按壳硬加两分,母蟹要看膏。”老伍抬抬下巴,“你们背篓里看着有两只不小。”

“看个闷。”李二虎把背篓往后压了压,装神秘,“回头过秤才算数。”

到了供销社门口,晒谷场上已经有几户人把小筐放在门边排队。收购员扛出杆秤,支起架子。宋仁泽先把小筐里的蛏子过了秤,换了几张票,又把青蟹一只只放到秤盘。杆子一提,秤星一闪,收购员点点头:“壳硬,个头正,成色好。”

“麻烦包好,回头送到码头冷房。”宋仁泽淡淡说。

“行。”收购员利索地记了票,抬头闲聊一句,“最近码头边总看见两个陌生人晃,穿的不是我们这儿的样子,你们夜里小心。”

“听见了。”宋仁泽应了一声,收好钱票,跟李二虎出了门。阳光更盛,街上人来人往,孩子们拿着木头小陀螺在地上抽。

“老大。”李二虎压低嗓子,“你看那边,烟馆墙角那个,手上怎么红一片?”

宋仁泽侧眼去看。那男人正用手抹汗,手腕处有一块淡红,一条印子顺着虎口。男人察觉到视线,缩了缩手,从墙角移开,装作看张揭在墙上的戏单。

“像吗?”李二虎心里“怦怦”直跳。

“像。”宋仁泽淡淡,“别盯他,回头再说。你先把票收好,去王婶家门口等等我。”

“你去哪?”

“去找支书说两句话。”宋仁泽笑,“有些事,让大伙知道比我们自己盯更有用。海是大家的,路也该大家守。”

“懂了。”李二虎把钱票塞进衣兜,捏得死紧,“我在门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