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码头,海风咸腥扑面,几条小木船正在装货卸篓。宋仁泽走到一个穿着蓝布上衣、手握竹篙的中年人跟前问:“师傅,这船去不去余晖岛?”
那人看了他一眼:“去是去,但咱不是客运,得搭话的。你谁介绍的?”
“东坡岭林国忠。”宋仁泽报出一个前世听过的老猎人名字。
果然,那人一听这名儿,眼神一变:“你是林老的远房外甥?”
“算是个旧识。”宋仁泽不疾不徐地答。
那人摸摸下巴:“那行,我这船中午退潮起锚,你跟上,十块船票,不议价。”
“成。”他点头,又加了一句,“我带的东西多,麻烦你照应一手。”
“行,码头工也认识我。”那人朝远处招了下手,“虎娃,过来帮人把包上船去!”
一个瘦高的小伙子飞快跑过来,接过包裹时咂舌:“哎呀,大哥你这是要搬家啊?咱船不大,你可悠着点装啊。”
“放心,命长用得着。”宋仁泽拍了拍他肩,“回头你要上山采参、打蛇,我罩你。”
“你还是个猎户?”小伙眼睛一亮,“那你上余晖岛不怕?听说那边山里有鬣狗成群,前些天还有人被拖下去了!”
“人多死,是怕;人精明,是赚。”宋仁泽轻描淡写道。
虎娃笑了:“行!我认你这人了!”
中午,潮水慢慢退去,船只一艘艘离岸。宋仁泽站在窄船头,眺望远方那片被海雾半遮半掩的余晖岛,心头莫名一紧。
据说那里礁岩密布,潮涨时像座孤山,潮退时却能现出通往外围滩涂的细道。宋仁泽心里清楚,那地方除了四面临海、路难走,更可怕的是岛上那群人——或者说,是他前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亲人”。
上了岛已是下午四点多。海风里混着腥咸味,空气中还有微微的焦土气。
“到了。”船主用竹篙撑着靠岸,“你下船靠快,晚了涨潮没地方站。”
“多谢。”宋仁泽背好东西,一脚踏上湿滑的礁石。
他往前看,前头不远是个破旧的木码头,一侧是杂乱搭建的棚户区,一侧则有几户高脚木屋。
“仁泽!”一个声音突然从滩边响起,“你……你真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皮肤黝黑,胳膊粗壮,正提着一只蟹笼快步跑来。
“你是……?”宋仁泽眼里一闪。
“我是大潮啊!你舅!”那人咧嘴一笑,“我娘说你可能真会来,我早上才捞了只青螯蟹,正好晚上炖汤。”
“大潮?”宋仁泽点点头,“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爬到树上掏鸟蛋。”
“嘿,你还记得!”大潮哈哈一笑,“你这身打扮,一看就不像寻亲来的,像是要来扎根的。”
“差不多,想试试山货海货能不能弄点生计。”
“成!你来就对了,这岛啊,外头人看着破,里头宝贝多得很!”大潮招呼他跟上,一边往棚户区后头走一边絮叨:
“那山后有块空坪,以前养过猪,后来荒了,你想扎营扎那块地正好。你要养兔、种草药,我给你挖水渠。你要挖地窖,我给你找锄头。”
“……水源怎么样?”
“后山有个小泉,不过得早起去挑。再不就是接雨水了。”
两人说着话,走到大潮家的棚前。一位戴着旧斗笠的老妇人正蹲在灶前生火,看到宋仁泽后一愣,随即眼眶泛红:“你、你真是小泽?”
宋仁泽顿了顿,低声道:“……我是。”
老妇人扑上前握住他手:“你小时候哭着找妈,那时候我只能躲着……你现在愿意回来,我就知足了。”
他垂眸不语,只淡淡点了点头。
大潮识趣地转开话题:“娘,你别激动,小泽才刚来呢。快把蟹蒸上,我再去后头摘点海蓬子炝炒一盘!”
老妇人连忙应声,宋仁泽则走到棚后空地上,环顾四周。
地势稍高,不远处有一块乱石围起的低墙,看着像是以前圈过家禽。他蹲下身捏了捏土壤,略带咸湿,但晒干后可用来育草。
“兔圈能搭这儿,边上栽两排龙须草防潮。”他喃喃自语,又起身走到一块黑瓦边,掀开瓦片察看底下是否有蚁巢和水渍。
忽然,身后传来大潮的声音:“对了,听说这几天有人在后山设了夹子,说是有鬣狗靠近了。你来得正好,帮我们看看呗。”
宋仁泽眼神一凛:“鬣狗?靠近住人区了?”
“是啊,前几天我家老表养的黑狗被拖走了。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野狼,但看脚印,不像。”
“行。”他拍了拍身上的袋子,“明天一早,我去看看夹子。你们先别出远门,也别留夜火在灶边,鬣狗有时候盯火光找活物。”
大潮点头:“成,我听你的。”
狗娃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山猫?还是豹?”
宋仁泽眯眼观察,指尖轻轻在石纹处蹭了一把,低声道:“不像猫爪,太深了……倒像是鬣狗的痕。”
“鬣狗?!”狗娃差点跳起来,“咱不是才收了一张皮吗?怎么又来了?”
“鬣狗是群居,打一头,只是削弱一窝。”宋仁泽拍拍他的肩膀,“小声点,风口回音大。”
狗娃忙点头,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没敢吭声。他背着弓,跟着宋仁泽往前蹭。
这谷道两边是乱石嶙峋的灰岩壁,几处还渗着水珠,一脚踩上去冷滑冷滑的。越往里走,气息越闷,火折子烧得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吞噬似的。
“你听。”宋仁泽忽然竖起耳朵。
“呜——呜呜……”
风声呼啸着从前方谷底钻出来,像是有人哽着喉咙哭,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嚎叫。
狗娃脸都白了,勉强压低声音:“这、这真是风?”
“不是。”宋仁泽缓缓从背后抽出鹿角弓,搭上一支箭,“听音腔,有回波,有共鸣,像是——”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
前方岩壁突然裂开一道黑影,一团模糊的东西从石缝间蹿了出来!
“趴下!”宋仁泽大喝一声,拉弓如满月,“嗖”地一箭正中那黑影左肩!
那东西吃痛一声怒吼,四蹄乱蹬地向右拐进了岔道,留下一道浓烈的血腥味。
狗娃这才看清,那不是人,也不是野猪,而是一只毛发凌乱、眼珠猩红的鬣狗!
“妈的,它怎么跟咱对着干!”狗娃骂了一句,赶忙拔刀。
“不是‘它’,是‘它们’。”宋仁泽沉声,“看这血量,不致命,估计它还会回来找茬。”
两人靠着岩壁小心前行,约摸走了十丈远,忽见前方谷底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坍塌形成的岩洞,洞口处有大片的毛发和骨碎,地上还有血脚印拖痕。
“这是它们的窝!”狗娃倒吸一口凉气,“那头鬣狗,是回来巡窝的?”
“有可能。”宋仁泽点点头,往前一步,“你守洞口,我进去看看。”
“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狗娃咬牙跟上,“你在前,我拿刀护你后腰!”
宋仁泽没说话,只递给他一盏牛油灯,又点了一枝短箭在手,贴地而行。
洞里很闷,石壁斑驳潮湿,有股浓重的骚味,混着腐肉的腥气。宋仁泽一路看得仔细,心里却越发沉。
“你看这块骨头。”他在一处碎骨旁停下,指着已经被啃得只剩半节的腿骨,“是人的。”
狗娃瞪大眼,差点把油灯都扔了:“什么?你说啥?”
“骨节结构看得出来。”宋仁泽冷声道,“这里的鬣狗,不只吃牲口,也吃人。”
狗娃吓得后背一阵冷汗直流:“那……那咱还进去?”
“必须进去。”宋仁泽沉声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退回去它们也会追上,只有主动打掉这窝,才能断根。”
两人继续深入,越往洞底,光线越暗,脚下的碎骨越多。
忽然间,一声低哼从洞角响起!
宋仁泽立刻举箭,朝声源射出——
“呃啊!”竟然是一声人的惨叫!
狗娃一愣,提灯凑过去,见一人被藤绳倒吊在洞角,身上满是血痕,脸肿得几乎看不清样子。
“救、救我……”那人喉咙嘶哑,“我、我是……猎户……”
“别说话。”宋仁泽抽刀割断藤绳,接住那人,“你怎么被吊在这?”
那人嘴唇发紫:“我跟我叔来设陷阱……被围了……我叔可能已经……”
“名字?”
“姓刁,刁铁生……我叔叫刁广。”
宋仁泽皱眉:“刁广?我听过,是横岭的老猎头。”
“他……他死了,挡着鬣狗救我……”刁铁生眼泪直流,“我、我不能死啊……”
“别哭。”宋仁泽咬牙,“你不能死。等咱出去,你这命得赔个账。”
他将刁铁生背在背上,对狗娃道:“快走!这窝得点火封住!”
“你不是说要清窝?”
“带着伤员打群鬣狗,不现实。”宋仁泽目光锐利,“咱先走,再回来补一锤。”
狗娃点头,提灯在前。两人绕出山洞时,忽听背后传来低沉的呜咽与踏地之声。
“它们回来了!”狗娃惊叫。
“走!”宋仁泽从背包里摸出自制火油弹,“点这个!”
“好!”
火折子一点,狗娃猛地将火油弹掷进洞口!
“轰!”洞中火焰炸开,照亮整条山谷,鬣狗的叫声与扑腾声连连响起,转眼便是一片混乱!
三人趁机退回谷口,直到再看不见火光,宋仁泽才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