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堂屋,背影挺得笔直,声音却淡淡飘来:“你们既然当我是个‘冤种’,那我也只好还你们个‘血债’。”
风刮进来,把灯火吹得一颤,像是旧梦破碎的回音。
张桂芬扑通一声坐倒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梁如月却忽然抬起头,咬着牙吐出一句话:“那小贱种……竟敢反了天了……”
而此刻的宋仁泽,已踏出胡家门,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该是赶山的时候了。”他低声喃喃。
夜风如水,山路崎岖,宋仁泽重新背上包袱,径直往南岭深处走去。
身上带着几卷兽皮、草药包、打火石,还有用来留标记的树脂粉。
这是他前世在山中跑了四年总结出的经验——选地、布窝、引兽、设围,靠的是脑子,而非蛮力。
刚踏上山坡,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
“山犬?不对……”宋仁泽立刻蹲下,贴地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像狗,更像鬣狗或是野狐。
“要是鬣狗就麻烦了,这片林子刚开春,牲口还没转场,鬣狗饿疯了会往人下嘴。”
他立即转了个方向,绕到东南一条溪沟边,准备先搭临时窝棚。
刚蹲下拣柴时,耳边传来一声粗哑的问话:“干嘛的?这么晚还往山里走?”
他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高个子猎户模样的男人,提着柴刀站在月影里,身边还有条黑狗低吼着。
宋仁泽眯了眯眼,镇定地答:“打猎的,今晚不准备回村。”
“哦?”那人往前一步,“这片地可是猎禁区,你带了哪家的批条?”
“我不是靠批条。”宋仁泽慢慢抽出身后的火钳刀,“我是靠自己命硬。”
那人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有脾气!你是哪个屯子的?”
“过路人,名字你知道也不顶用。”
“哟,还挺有意思。”那人朝身边狗吩咐,“老黑,别叫了,是个敢进山的主。”
“你也是猎户?”宋仁泽见他不像外村的。
“算是吧。”那人拍了拍背后,“我叫孟九川,山里人都叫我‘野猴子’,咱俩以后兴许还会碰上。”
“希望别是抢猎时碰上。”宋仁泽转身继续拾柴。
孟九川咧嘴一笑:“你这样,不怕我打劫?”
“怕。”宋仁泽抬头,“可我比你更怕饿死。”
说完这句,两人竟都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
“行,我给你一张地图,”孟九川从怀里摸出一张油布纸,“山那头有窝狐獴,值钱,别告诉别人。”
“凭什么信你?”宋仁泽接过地图,却没展开。
“得在前头那个槐树岔口拐。”他压低声音,半蹲着在地上画了一道弯曲的记号,又在一旁树皮上刻下“乙”字做标。
他不是第一次上山,却是头一次带着“育”的心思,而不是“杀”。
“小灰兔不能吓着,青纹鸡也别吵了窝……还有灵芝根,得挑湿度足、不在山风口的。”他一边念叨一边前行,神情比打猎时还专注。
前面忽然一阵轻响,“唰啦”一声,像是野兽在钻草丛。
他脚步一顿,压低身体,从包里摸出一块腊肉,拇指大的一小块,扔向那片动静。
果然,一双绿莹莹的小眼睛从灌木后闪了闪。
“是小狐狸。”他嘴角勾起,慢慢从怀里掏出编制好的小竹笼,笼底铺着晒干的甘草和细沙,中间一撮细碎鱼干。
“来,小东西,不是捉你,是请你入伙。”他轻声哄道,蹲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狐狸幼崽果然闻到了腊肉的香气,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先嗅了嗅,再朝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步步靠近竹笼。
就在它探头进去的一刹那,宋仁泽猛地扣下笼门,动作利落无声。
“好咧!”他兴奋地低呼一声,把笼子盖好,再用背带挂在腰间,“第一位伙计到手。”
草丛里忽然又“沙沙”响了两下,他立刻伏地,屏息聆听。
这回却是两只青纹鸡,正悠哉地啄着地上的小虫。
“母子一对……小的那只羽纹细密,是稀罕品种。”宋仁泽心里打起算盘,“这对要是留着配种,明年就能孵出好几窝。”
他从包里拿出捆着细麻绳的诱鸡网,小心铺到路口,掏出几颗炒熟的小豆撒在网中央。
青纹鸡果然被吸引了过来,母鸡警惕地踱步,而小公鸡早已扑棱着跑上去啄食。
就在两只鸡都踏进网中时,宋仁泽猛地一扯网绳,“唰”地一下收紧,两只鸡扑腾几下就被牢牢罩住。
“老天赏饭吃。”他提起网口,轻轻把它们装进竹篓,再塞些草进去垫着,才重新背上包。
天色已深,山风渐凉,他不敢久留,赶紧往后山坡那片灵芝林方向赶去。
那里他前些日子偶然瞥见过一片芝草,山阴坡,水汽足,地上有树倒腐叶,极是灵芝生长的好地。
果不其然,一到林下,他就看到三四株通体灰紫、边缘泛白的灵芝簇拥在一起,最小的巴掌大,最大的已有盘子那么宽。
“好家伙,这可是灵芝王。”宋仁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但没伸手去挖,而是蹲下观察地面湿度和菌丝分布。
“这片菌床还在生长,要是硬拔,不但浪费,还会破坏菌脉。”他掏出一把小铲子,在旁边空地刨出几块带菌丝的泥土,再挑出几朵孢子未完全张开的“小灵芝”,小心包好。
“这些是种。”他说得很认真,“回去挑一处阴湿地栽下,明年就能出大货。”
正说着,一道尖细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吱——”
“灰尾兔。”他立刻站起,往声源摸去。
草丛里一只灰不溜秋的小兔正缩在石缝边上,前脚有点瘸,显然是前几日逃跑时受了伤。
“伤得不重,腿还能动。”他蹲下观察一会儿,喃喃道,“看样子是从夹子边跑出来的,运气好没被咬断骨。”
宋仁泽慢慢靠近,从包里掏出一点甘草汁抹在掌心,然后朝兔子缓缓伸过去。
小兔嗅了嗅,挣扎了下,但似乎知道对方无恶意,居然没有跳开。
“乖啊,跟我走,我给你喂草喝水。”他笑了笑,用麻绳做了个简易兜网,把兔子包裹起来挂在背篓旁边。
天上的星星越发清晰,说明快到半夜了。
他打了个呵欠,抬头望向山顶。
“今晚得找个地窝子落脚。”他环顾四周,最终选了一个岩石下方半掩的干洼地,三面有石、一面向外,正好避风。
“这地儿好。”他把油灯点亮,周围撒些干草,再在岩缝里拿出备好的干木,生起小火。
火光微暖,山林中有虫鸣,有风吹,还有远处夜枭的哀叫。
宋仁泽拽过竹篓检查,青纹鸡还没惊到,狐狸睡着了,灰兔啃着甘草,灵芝根被裹在湿布里,一切妥当。
他抬头看看夜色,轻声道:“这一夜忙得值……这不是一趟打猎,这是一次开基立业。”
火光中,他忽然听到几声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本能地一翻身,掏出腰间匕首,贴着地面警觉地听着。
脚步停在了上风口。
“嗷……”一声长啸响起,听声音,不像狼,更像是一头老獾。
“来了点不速之客。”宋仁泽冷笑,从篓子底下抽出一枚蘸过狐尿的诱兽弹,朝对方方向轻轻一抛。
“砰”的一声小炸响,带着冲鼻的骚味儿,那老獾立刻发出呜咽声,“唰”地逃了开去。
“山里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他嘀咕一句,拍了拍身边的布包。
“但我不一样了,从今儿起,我是栽、是养、是育,是这片山林的新主。”
他不急着动,悄悄把弓背回去,又摘下腰间一小撮晒干的鸡肝末,捏了捏,缓缓撒在草地上。
“小家伙,咱不打你,咱请你回家,山下有吃有喝,保准你活得比这林子里舒坦。”
小狐狸鼻子一抽,迟疑着往前挪了半步,眼神还是戒备。
宋仁泽眯着眼,心里盘算:“九成是去年那窝老母狐狸留下的崽,模样细巧,毛色又干净,八成是头母的。”
他手里又捏了一撮鸡肝末撒过去,声音低柔:“你瞧,我包里还有条兔腿呢,头回请客,就当是交朋友。”
小狐狸闻得清香,试探着凑近几步,却始终没敢进圈。他没动,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地等着。
良久,小狐狸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叼起鸡肝,转身就跑。但跑出两丈,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尾巴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打量。
宋仁泽嘴角一翘:“记住这味儿了吧?明儿咱还来。”
他说罢,提着背袋悄然绕开,继续向东山脚一带走去。